我合上那本笔记,指尖还停留在纸页边缘。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水杯上,水面微微晃动。江逾白刚把饭端到桌上,听见我叫他时立刻放下碗走出来。
“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手慢慢放在肚子上。刚才那一瞬间,肚子里好像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是一片叶子掉进水里,荡开了一圈波纹。
“你过来。”我说。
他蹲下来,离我很近,眼睛看着我的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抓住他的手,“等一下,刚才动了一下,你摸摸看。”
他把手放上来,掌心温热。我们都没说话。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响。
几秒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犹豫,“是不是胀气?”
“不是。”我摇头,“我知道不一样。”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是一下,比之前更明显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推了下手。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他,“动了!就是现在!”
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整个人僵住。眼睛盯着我的腹部,呼吸都变慢了。过了两秒,又是一下,这次是偏左的位置,轻轻一顶。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脸贴了过来,耳朵靠在我的肚子上。我看见他睫毛抖了一下。
“宝宝……”他低声说,声音不太稳,“是你在打招呼吗?”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他的手一直没拿开,另一只手慢慢环住我的腰,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小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水落在我裙子上。
我伸手碰他的脸,指腹擦过眼角,“你哭了?”
他点头,还是没抬头,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他又等了几秒,似乎想再听一次。可这时候胎动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松手。
“我一直知道你在。”他贴着我的肚子说,“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真的感觉到你。”
我喉咙有点发紧。他坐下来,靠着沙发,把我搂进怀里。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我听见他轻声说:“我们记下来吧。”
“记什么?”
“第一次胎动的时间。”他说着起身去拿笔记本,就是刚才讲知识时用的那本。他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和时间:上午10:17。
“写点别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
“写你想对它说的话。”
他低头想了想,笔尖顿了一下,写下一行字:
“宝宝第一次踢我——比满分试卷更让我骄傲。”
我靠过去看他写字,心里一下子软得不行。他写完把笔递给我,“你也写一句。”
我接过笔,在下面画了个笑脸,又写了一句:“爸爸刚才哭了,被你吓到了。”
他看了笑出声,眼角还有点红。
“再来一下好不好?”他把手又放上来,“我想多听听。”
我们等了一会儿,可宝宝好像睡着了,再没动静。他也不急,就那样一直守着,手掌贴着我的肚子,时不时轻轻按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暗号。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小时候我养过一只乌龟,从来不理人。有一天它突然爬到我书桌上,把头伸出来蹭我的手指。那时候我觉得,原来它一直记得我喂它吃饭。”
我转头看他。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那天。”他说,“它真的知道我们在。”
我握住他的手,“你要不要睡觉的时候也听着?”
“好。”他说,“明早我也早点起,说不定还能等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要交作业”一样自然。可我知道,他会真的去做。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熟悉的提示:
【任务发布:与江逾白共同记录胎动时间】
【任务完成】
我没有念出来,只是把屏幕熄了。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把刚才写的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要不要拍张照?”我问。
“不用。”他说,“我记得。”
他又摸了摸我的肚子,“以后每次动,我们都记下来。”
“要是半夜呢?”
“那就半夜记。”
“要是你睡着了?”
“我会醒。”他说,“只要你叫我。”
我靠回沙发,头枕在他肩上。阳光移到了地毯中间,厨房的汤还在冒热气。外面有车声,楼下有人在说话,一切都很平常。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它刚才那一脚。”我闭着眼睛说,“是不是特别有力?”
“嗯。”他在旁边应了一声,“像你。”
“像我?”
“你不服输。”他说,“连动都动得很有主意。”
我笑了下,没睁眼。他的手一直没拿开,暖暖地压在那里,像是怕错过下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感觉到了。
轻轻一下,从下往上,像在伸懒腰。
“又来了!”我拉他袖子。
他立刻俯身,耳朵贴上来。这次他等到了,整个人一震,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它在翻身。”他说,“我在里面摸到了一点点形状。”
“真的?”
他点头,手慢慢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儿……像个小团子。”
我伸手跟着他的手走,果然有种圆润的、实在的感觉。不再是模糊的鼓胀,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生命,正在里面活动。
“我们以后每天都要这样。”我说。
“每天都这样。”他重复。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上午10:23,第二次胎动,位置偏左,持续约五秒。”
写完他合上本子,却没放下,一直抱在怀里。我伸手要拿,他躲了一下。
“我来保管。”他说,“下次产检带去。”
“为什么你管?”
“因为这是我的第一份家庭作业。”
我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他很少开玩笑,可一旦说,总能戳中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那你写完别乱放。”我说,“别被风吹走了。”
“不会。”他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贴胸口放着。”
我看着他动作认真,忍不住伸手碰他脸颊,“你还好吗?”
他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很好,好到说不出话。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想给它唱首歌。”
“你会唱歌?”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哼起来。调子跑得厉害,歌词也记不全,可他一直没停。
我听着听着,眼角有点湿。
他哼的是幼儿园常见的儿歌,我小时候也听过。他唱到一半,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特别重,像是在回应。
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它听到了。”
我点头,“你再唱一句。”
他又唱了一句。这次胎动更快,连续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他笑起来,眼眶又红了。
“它喜欢。”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回来,轻轻说了句:“宝宝,我是爸爸。”
外面阳光正好,风从窗缝吹进来,掀动了茶几上的纸页。我靠着他,手覆在他手上。
这一刻,我不再害怕将来。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三个都会一起面对。
他抬起手,用指背擦了下眼角,然后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听见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