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瑞斯大叔?”
托尔的声音像是从被掐紧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飘忽,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音。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凯兰身后挪了出来,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星光石板软得像沼泽泥。脸上试图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憨厚、最无辜、最“我只是不小心震塌了半个训练场顺便保护了一下夜宵”的笑容,但因为肌肉过度僵硬,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面部痉挛。
他走到离泰瑞斯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不敢再往前。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双燃烧着熔金的怒眸,最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落在了泰瑞斯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赤铜色手臂上。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挨上一拳,凯兰爷爷的勋章能不能挡住?
“您、您怎么来了?”托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甚至试图带上点惊喜,“吃饭了吗?圣所厨房呃,今天好像有烤岩羊腿,北境特供的,用果木炭慢烤了四个时辰,筋膜都化了,可香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那烤羊腿的香气能驱散此刻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
“吃?”
泰瑞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他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落地,没有声响,却让托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你就知道吃!”
炸雷般的怒吼再次席卷大厅,这一次,连阿斯莫德王座扶手上的星光都黯淡了一瞬。泰瑞斯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伸手指着托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指着什么不可救药的蠢物。
“撼地者之力练了多久了?嗯?炸了几次训练场了?拆了几面墙了?毁了多少花花草草了?!”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那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怒意几乎化为有形的冲击波,刮得托尔脸颊生疼,“瓦尔基里天天守着你,教你,盯着你!你呢?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装了点什么?!石头吗?!”
托尔被骂得缩起脖子,高大的身躯努力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嘴里嗫嚅着:“我、我有练今天下午还、还” 他想起那个被钉进地里的假人和那个新鲜的坑,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喉咙里。
“还什么?还把厨房的墙震塌了顺便抢救了你的烤肉?!”泰瑞斯显然已经从瓦尔基里那简短的、信息量巨大的神念传讯里知道了一切,他怒极反笑,那笑声比怒骂更让人头皮发麻,“行,托尔·铁影,你厉害。你是北境铁影家族千年不遇的‘天才’,吃饭天才!”
凯兰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这他妈怎么回事”的混乱中彻底回过神来。他一步跨到托尔身边,庞大的身躯隐隐将曾孙挡在身后一点,虽然他也觉得托尔这事儿干得有点离谱,但自家孩子,自己打骂行,别人哪怕是亲家,这么指着鼻子骂,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哎,哎,泰瑞斯老哥,消消气,消消气。”凯兰打着哈哈,试图缓和气氛,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虚按,“小孩子嘛,贪玩贪吃,力气控制不好,很正常!我当年学控制力道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家城堡的塔楼给一拳轰没了,我爹追着我揍了三天三夜”
“那是你!”泰瑞斯猛地转头,熔金色的眸子锁定了凯兰,那目光里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凯兰,他是你曾孙,但他现在,还挂着我泰瑞斯未来女婿的名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凯兰心口,也彻底敲醒了托尔那点残存的、试图蒙混过关的侥幸。
泰瑞斯不再看凯兰,目光重新钉死在托尔脸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铁楔,一下下钉进托尔的耳膜,钉进他的脑子里。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立刻,收拾你的东西。跟我去龙眠神殿。那里足够宽敞,足够结实,也足够安静。老子亲自‘陪’你练!一年!练不好,你就在那儿住到能控制住你那双拆家的拳头为止!”
龙眠神殿?
托尔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有点耳熟?里昂对,里昂好像提过一嘴,说是龙族最古老、最神圣的圣地,在某个连星辰都照不到的位面夹缝里,寻常生物连门都摸不着。里昂自己都只是听他爹龙王里奥斯提起过,从没去过。那地方修炼?
泰瑞斯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万载寒冰。
“我现在就把瓦尔基里带回神域。从今往后,你走你的北境桥,她过她的神域道。这婚约,就当从来没提过!”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托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神域?永远不见?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瓦尔基里。她还是垂着眼,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父亲口中那个要被“带回去”、可能“永不相见”的人不是她。
!可托尔分明看到,她抱着手臂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比任何寒冬的北风都要刺骨。训练场塌了可以修,墙倒了可以建,烤肉没了可以再烤可小瓦
“选。”
泰瑞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犹豫。他甚至开始倒数,那声音如同丧钟,敲在托尔濒临停跳的心脏上。
“三。”
托尔的呼吸停止了。他看看泰瑞斯,看看瓦尔基里,又看看旁边脸色同样凝重起来的凯兰。龙眠神殿?那是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过!去了会不会被龙当点心?一年?一年见不到凯兰爷爷,见不到圣所的朋友,见不到小瓦?
“二。”
不,不行!不能选第二个!绝对不行!
可他连龙眠神殿在哪儿都不知道!里昂没说过!地图上肯定也没有!那地方听起来就吓人!泰瑞斯大叔亲自“陪练”?那还能有命在?
“一。”
“等等!我”托尔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条离水的鱼。他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选哪个?到底选哪个?
时间到。
泰瑞斯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冰冷地倒映出托尔六神无主、彻底崩溃的脸。
“看来你是没想好。”泰瑞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收回手指,转身,似乎就要朝一直沉默不语的瓦尔基里走去。
“我去!我去龙眠神殿!”
托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他猛地踏前一步,因为用力过猛,脚下的石板“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缝。他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盯着泰瑞斯转回身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发红。
“我选第一个!我去!我去神殿!我练!我一定好好练!”他语无伦次,只想阻止泰瑞斯走向瓦尔基里的脚步,哪怕一步。
泰瑞斯停下了,慢慢转回身,看着他。
托尔喘着粗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浑身脱力,脑子还是懵的。龙眠神殿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凯兰终于从“龙眠神殿”这四个字带来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我嘞个娘嘞?!”
他倒吸一口凉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面如死灰的曾孙,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亲家,最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铠甲发出“哐”一声巨响。
“龙眠神殿?!泰瑞斯老哥,你说的是那个龙眠神殿?传说中巨龙沉眠、藏着远古龙神奥秘、连我爹连‘撼地者’凯撒老爷子当年都只去过一次的那个龙眠神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看着托尔的眼神,瞬间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丝丝羡慕的复杂情绪。
托尔被凯兰这一嗓子吼得更加茫然了。曾曾祖父凯撒老祖宗?也去过?那地方很厉害?
泰瑞斯没有理会凯兰的激动,他只是看着托尔,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审视。
“很好。”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浑厚,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记住你的选择,小子。”
他不再看托尔,转而望向大厅之外,那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明天天亮,出发。”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大厅一侧空着的座椅,那沉重的步伐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敲在托尔依然混乱不堪的心上。
托尔呆立在原地,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几条烤羊腿的虚幻触感,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龙眠神殿”、“一年”、“亲自陪练”,以及凯兰爷爷那句“撼地者凯撒老爷子当年都只去过一次”。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瓦尔基里。
瓦尔基里也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也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托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嘴里刚刚似乎还残留着的、想象中的烤羊腿的焦香油脂味,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冰冷的、名为“未知”和“岳父的怒火”的苦涩。
凯兰则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莫名的自豪感中,他搓着手,绕着僵硬的托尔转了小半圈,嘴里不住地啧啧有声:“龙眠神殿好家伙我嘞个乖乖我曾孙有这待遇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大厅里,一时只剩下凯兰兴奋的嘀咕声,泰瑞斯坐在椅子上发出的、令人压抑的沉默,以及托尔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绝望的心跳声。阿斯莫德不知何时已重新端起了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洛德拉姆则低头看着自己茶杯中彻底凉透的茶水,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
夜幕,彻底笼罩了圣所。铁影感觉,自己的世界,也刚刚被一片名为“龙眠神殿”和“岳父特训”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