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尔酋长 那句憨厚的“汤快凉了”和“都坐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清水,让帐篷内凝滞、尴尬、又带着几分荒谬后怕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涟漪。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是巴尔克 先动了。他没有去看坎德尔,也没有理会那句关于汤的邀请,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长久地注视着他那躲在凯兰庞大身躯后、只露出小半张暗红色脸蛋、眼睛还湿漉漉的、写满了“我知道错了”和“爸爸别生气”的女儿——艾米莉亚。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里外看透的平静。艾米莉亚在他的注视下,身体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小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凯兰的皮袄褶皱里。
接着,巴尔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是一个信号,一个“确认安全,暂时不予追究”的信号。艾米莉亚捕捉到了,虽然还是怕,但紧绷到极致的恐惧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丝。
巴尔克收回目光,转向坎德尔酋长。他那张通常缺乏表情、如同熔岩冷却雕塑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微微欠身,幅度不大,但足够表达一种郑重的态度,声音沉稳:
“坎德尔酋长。感谢贵部对艾米莉亚的收容与照料。是我等忧心过甚,唐突闯入,惊扰了。”
这番话说得清晰、正式,完全是一个位面领主对另一位势力首领(尽管是部落酋长)的礼节性致谢。既承认了坎德尔的好意,也含蓄地为之前的“潜入”和可能的敌意(虽然没有爆发)表达了歉意。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但依旧带着属于熔铸铁狱领主的疏离与威严。
坎德尔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恶魔领主会这么客气,连忙摆手,有些受宠若惊:“哎哟,领主阁下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出门在外,娃娃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凯因 在巴尔克开口后,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彻底松开,垂在了身侧。他先是看了一眼巴尔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位刚刚还险些兵戎相见的恶魔“世叔”,在确认女儿安全后,表现出的冷静与气度,确实令人侧目。
然后,凯因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父亲凯兰。凯兰此刻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见儿子看过来,立刻又假装抬头研究帐篷顶,但那只原本虚张声势撑着腰的手,已经悄悄放了下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通红的酒糟鼻。
凯因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后的深深疲惫。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对父亲不靠谱行径的吐槽暂时压下,也转向坎德尔,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艾尔丹王国军礼,语气郑重:
他的致谢同样正式,但多了一份属于军人的直率和对潜在风险的客观承认。这既给了坎德尔面子,也暗示了“下不为例”——毕竟,未经明确沟通就把王国重要人物的子嗣带入部落领地,多少还是有些敏感。
坎德尔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将军这话说得,俺们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娃娃安全就好!您不怪俺们小子手脚粗就行!哈哈哈!”
两位父亲的道谢,让帐篷里最后一丝紧张的对峙气息也烟消云散。坎德尔显得很高兴,觉得这事就算圆满解决了。他热情地招呼着:“别站着了,都坐,都坐!婆娘!汤呢?再拿点热乎的肉和饼子来!凯兰老哥,别杵着了,招呼你儿子和兄弟坐啊!”
凯兰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有些讪讪地挪了挪脚步。他看了看还像两只受惊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背后的两个小丫头,又看了看已经收起锋芒、但明显等着“处理内部问题”的儿子和巴尔克,尴尬地咳嗽两声,伸出大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艾莉西娜和艾米莉亚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没事了,看把你凯因叔叔和巴尔克叔叔……呃,爸爸急的。还不快叫人?”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但听起来干巴巴的。
艾莉西娜和艾米莉亚这才慢慢从凯兰背后挪出来,低着头,并排站好,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两人都像被霜打了的小苗,蔫头耷脑,完全没了之前听故事时的神采飞扬。
“凯因叔叔……” 艾莉西娜小声叫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红的,不敢抬头。
“父、父亲大人……” 艾米莉亚的声音更小,几乎像蚊子哼哼,暗红色的小脑袋垂得低低的。
凯因看着艾莉西娜这副可怜兮兮又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早已被担忧和找到人的庆幸取代,此刻又泛起了熟悉的、无奈的柔软。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不是责打,而是轻轻揉了揉艾莉西娜珊瑚色的、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你啊……” 凯因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妈妈急得差点动用战略分析室的力量全网搜寻。影歌要是知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艾莉西娜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不是害怕,是愧疚和后怕。“对不起,凯因叔叔……我错了……我不该乱跑,不该不联系你们……呜呜……” 她抽泣着,扑进凯因怀里。凯因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环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另一边,巴尔克也走到了艾米莉亚面前。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女儿。艾米莉亚感觉到父亲的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艾米莉亚。” 巴尔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是,父亲大人……” 艾米莉亚带着哭腔应道。
“抬头。”
艾米莉亚浑身一颤,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小脸,泪眼朦胧地对上父亲深紫色的眼眸。那目光依旧平静,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沉重压力。
“解释。” 巴尔克只说了两个字。
“我、我和艾莉西娜……想、想步行冒险……去艾尔丹王国……看凯因叔叔和影歌叔叔他们……我们、我们迷路了……然后……然后就被巨魔叔叔们带到这里了……凯兰爷爷在……我们、我们喝了果汁,听了故事……忘了……忘了联系……” 艾米莉亚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边说边哭,小脸上满是泪痕,“对不起,父亲大人……让您和妈妈担心了……呜呜……我知道错了……”
巴尔克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又看了她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步行冒险。很好。安全意识。零分。通讯纪律。零分。让你母亲知道,她会很‘高兴’。”
艾米莉亚哭得更凶了,她知道“母亲会很高兴”是反话,实际意思是妈妈会非常生气和失望。
巴尔克不再多说,只是伸出手,用他那带着灼热体温、但此刻异常轻柔的手指,拂去女儿脸上的泪珠。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艾米莉亚的哭声顿了顿,她难以置信地、带着希冀地看向父亲。
“回家再说。” 巴尔克收回手,简单道。
虽然没有明确原谅,但这“回家再说”四个字,意味着至少不会在这里、在众人面前严厉惩罚。艾米莉亚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用力点头,抽噎着:“嗯……回家……”
帐篷内的气氛,在两位父亲分别“处置”了自家闯祸精后,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温馨(如果忽略凯兰那张依旧写满尴尬和心虚的老脸,以及坎德尔那乐呵呵看热闹的表情的话)。
坎德尔适时地再次招呼:“好了好了,娃娃知道错了就行!汤来了,肉也热了!都坐,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压压惊!”
这一次,凯因和巴尔克没有再拒绝。他们带着各自眼泪未干的女儿,在篝火旁铺着的兽皮上坐了下来。凯兰也讪讪地挨着坎德尔坐下。一场由失踪引发的紧张对峙,终于演变成了一场气氛微妙、但至少表面和平的“早餐会”。
只是,这场早餐的参与者们,心思各异。两个小丫头在害怕惩罚,两位父亲在想着回家后怎么算账,凯兰在琢磨怎么躲过儿子的秋后算账,而坎德尔……他只是在想,今天的肉汤,味道好像淡了点?
(凯因的松缓与无奈日记 - 找到后的复杂心情)
时间: 安抚艾莉西娜,坐下准备用餐时。
地点: 坎德尔帐篷,篝火旁,心绪难平。
心境: 愤怒散尽,担忧落地,疲惫上涌,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后怕、无奈,以及对怀中这小惹祸精的柔软责备。
事件: 确认安全,致谢坎德尔,初步“发落”艾莉西娜。
情绪层次:
1 庆幸: 她没事。安然无恙,甚至…过得还挺滋润(果汁、烤肉、故事)。这是最重要的。
2 后怕: 若遇到的不是坎德尔的斥候,而是真正的地精、野兽,或是心怀叵测之徒……不敢深想。边境从来不是童话乐园。
3 疲惫: 一夜搜寻,精神紧绷,此刻骤然放松,深深的倦意袭来。
4 恼火: 对这丫头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的“冒险”计划,依旧生气。步行?她知不知道这中间隔了多少危险地带?
5 柔软: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真心悔过的样子,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终究是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星星”。对父亲: 气他喝酒误事,不着调。但看到他刚才那副心虚强撑又最终蔫了的模样,又觉得好笑。算了,人没事就好,跟他计较,能气死自己。对巴尔克: 初步合作还算默契。此人冷静、务实、护犊,虽为恶魔,但可交。父亲这“兄弟”认得…至少这次没添乱。当前: 先填饱肚子,安抚好小丫头。回家的“清算”是免不了的,但不是现在。影歌和克莱尔那边……得好好想想怎么说。头疼。(接过坎德尔递来的热汤,道了谢,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艾莉西娜,轻轻叹了口气。)“先喝点汤。其他的,回家再说。”于虚惊过后,疲惫、庆幸与无奈交织的将军父亲)
(艾米莉亚的劫后余生日记 - 父亲的温度与回家的审判)
时间: 父亲擦去眼泪,说“回家再说”后,坐下时。
地点: 父亲身边,篝火旁,汤碗前。
心境: 恐惧稍减,愧疚依旧,对“回家再说”充满忐忑,但父亲指尖的温度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身体感受: 眼睛肿痛,鼻子堵塞,手脚依旧有点软。但靠在父亲身边(虽然他坐得笔直),能感觉到那令人安心的、沉稳的热度和力量。
父亲的态度: 没有当场发怒,没有严厉斥责(虽然语气很冷),还…帮我擦了眼泪。他说“回家再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辩解(认错)的机会?惩罚肯定有,但可能…不会是最可怕的那种?
对艾莉西娜: 她也哭了,凯因叔叔好像没那么凶了。我们俩真是…难姐难妹。以后还敢不敢这样了?绝对不敢了!
对凯兰爷爷和坎德尔酋长: 谢谢他们照顾我们,还请我们喝果汁听故事。虽然…也间接导致了我们被爸爸抓个正着。但还是谢谢。
对即将到来的“回家”: 妈妈那边…才是真正的考验。父亲说的“她会很高兴”…呜,想想就发抖。还有熔铁狱的规矩…禁闭?抄写恶魔律典?还是去熔岩池思过?随便吧,只要别再也不让我出来玩,别不让我见艾莉西娜就好。
此刻: 乖乖坐着,捧着热汤。汤很香,但我没什么胃口。偷偷看一眼父亲,他正平静地喝着汤,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很严肃,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小口抿着热汤,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心里的忐忑,依旧沉甸甸的。)
—— 艾米莉亚(小火花)(于风暴暂歇、等待最终审判的待罪小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