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向文好说歹说,将胡忠一家劝回客院之时。
陈鸣方才悠哉悠哉地回到了府上,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连解决两件心中记挂,叫他如何不神清气爽、心生惬意。
“姐夫。”
李向文见他这般悠闲,不由出言调侃:“我还当你早些出手,谁知任那雷将劈了这么久。若非胡忠脚程快,跑到黑水崖,只怕这崂山镇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陈鸣闻听此言,面容一滞,讪讪一笑,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好歹事情圆满。”
李向文不禁摇头,也未再说。
他不说,陈鸣却是有话要说。
“姐夫,你可知方才我遇到了谁?”
李向文眼珠微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下思忖:鸣哥儿既出此言,必是故人相逢。黑水崖地接东海,除却水族,还能有谁?
他负手踱步,轻声道:“莫不是十三太子?”
“这—
—”
陈鸣一时语塞,只得竖起大拇指,“厉害!”他记得此事以前也只是提过一嘴,没想到姐夫记得这般清楚。
“我与十三太子略有渊源,此番重逢,他邀我往东海龙宫一叙。待阿姐恢复,我们三人同去怎么样?”
“东海龙宫?”
李向文摩挲着下颌,微微颔首,“确实可以去看看,长长见识。”
“对了!”
陈鸣忽的想到,“先前十三娘有言,她与月娆姑娘有意在私塾任教,只是之前你我二人说好,这私塾之事,交给黄道友打理,我也未应下,只是说待灾劫过去,请黄道友来府上一趟。”
李向文皱眉,叹道:“此事就不必了!”
“方才胡忠已告知我,待养真将丹药送来,便与其一同搬去泰山。
陈鸣一怔,虽不解其中何意,但也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倒是你,”李向文转而问道:“不是去徐州救你师叔,怎空手而归?太明道人如今可还安全?”举目望天,近日心中隐隐不安,似是心血来潮,却又不知何故。
“太明师叔自是安然无恙,”陈鸣却是未曾在意,解释道:“可他先前游历之时,不知何处得了一件法宝,名为三光灯”,能聚日月星三光真火,若想掌握此宝,需吞食灵火。
恰好徐州地界有一灵火,名曰:阴灵鬼火,乃地脉之气与阴魂怨气郁结而生,是天地造化,我那师叔已留在徐州,既要收取灵火,亦欲超度阴魂海百万亡魂,助其重入轮回。
7
“原来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家仆慌慌张自门外奔入,一路高呼:“老爷!大事不好!皇帝————驾崩了!”
“这—
—”
“这就死了?”
陈鸣皱眉,追问道:“消息从何而来?”
“回舅老爷的话,”仆从忙答,“是路过货郎传的。他说昨日墨县已贴出告示,昭告天下,命百姓服丧。还颁布了遗诏,立了原先的三皇子为新帝,明日午时便在神京举行登基大典。”
“三皇子————”
陈鸣眉头紧拧在一处。他记得分明,他的好友王筠仓,正是被那皇甫九设计构陷,本是金榜题名,却成了扳倒前首辅的踏脚石,后又遭人嫉恨,被一纸调令贬去了荆楚那白莲教横行之地。
若非因王筠仓之故,他也无缘得见虚靖天师,更谈不上后来铲除无生老母。
那狐狸皇甫九与当朝首辅李甫临沆瀣一气,在背后为三皇子谢昀出谋划策,争夺大位。没想到不过半月,竟已尘埃落定。
“没想到还真被对方弄成了。”
陈鸣口中喃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李向文见陈鸣喃喃自语,挥手示意仆从下去,问道:“鸣哥儿,你何时关心起这等庙堂大事了?”
“呵”
陈鸣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此事与我何干。只是这谢昀背后,怕是站着些不寻常的人物。”单凭李甫临一个李家弃子,加之那狐狸皇甫九,就能成事?哪有这般容易!
要知道,先前那江南道大总监李二郎,千年世家,金丹圆满的修为,出手便是这云梦虚谱这般传承已久的法宝,以此推之,坐镇神京的钦天监之主,岂非已是阳神境界的大能?
这等人物,岂会坐视一只小小狐精扰乱朝纲?
其中关节错综复杂,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李向文眉梢微动,不再多言。纵使大干换了个皇帝,对他这等小门小户,尤其是在崂山之地,太清宫脚下,又能有多大影响?
“不寻常便不寻常吧!”
李向文无所谓道,随后负手转身去了后院,只剩陈鸣一人独自站在檐下,正自出神。
徐州。
老皇帝驾崩、新皇即将登基的消息,不出一日已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南河道最偏远的徐州,乃至这四垒山脚下的柳泉镇,也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皇帝死了,与我等有何干系?”
太明道人立于玉皇宫庭中,通义道人跟随其后,身旁几位来上香的香客正低声交谈。
通义闻言,面露苦涩,低声解释:“道长容禀,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怕今后又多出许多剥削的名目。即便师兄在世时,也不得不将各类税赋缴齐,譬如那山头税、建观税————但凡能想到的。
“否则一—”
他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轻叹:“唉————”
太明道人眉头紧皱,见通义满面愁容,厉声斥道:“你既为修道之人,岂不明白对方是故意寻衅?又怎能一退再退?”
通义道人闻言,一脸羞赦,无言以对。
太明道人见此,无奈摇头。
他又何尝不知那些朝廷官吏的嘴脸?莫说阳间,便是阴间,也一般无二。
昨夜,他又去了一趟古楼县的城隍庙。待他赶到时,那破败庙宇已陷落于巨坑之中,方圆百丈寸草不生,唯馀残垣断瓦。
若非他修为深厚,又怎能察觉通理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神力?
据那土地所言,若非那鬼门关的牛头马面刻意叼难,他早已领了法旨,带着通理的神魂返回阳间了。
可惜终是来迟一步。
城隍庙神象尽皆损毁,纵使通理师兄已授箓为古楼县城隍,怕也一时难以恢复,更遑论助他超度这阴魂海中百万亡魂。
念及于此。
念及此处,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张素笺,轻声说了几句,信手折成纸鹤,尖首双翅。随即朝它轻轻呵出一口气,那纸鹤在掌中扑棱几下,渐飞渐稳,忽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径往崂山方向而去。
“太明道长?”
通义道人望着纸鹤远逝的天际,收回目光,小声唤道。
“何事?”
“按那告示所言,百姓皆要服丧,可这师兄的超度仪式————”
太明道人皱眉,沉吟片刻,“自古民不与官斗。纵使贫道愿为通理师兄主持超度,周遭百姓也必因畏祸而不敢前来。若因此惊动官府,于玉皇宫亦是不妥。
你去寻匠人来,按通理师兄生前模样,塑一尊城隍金身,将通理师兄的形骸与装脏之物,一同奉入神象之内。。”
通义道人闻言,低头皱眉,暗道这也是个办法,拱手道:“便依道长所言!”
说罢,转身欲离。
“且慢!”
“道长还有吩咐?”
太明负手踱了两步,缓声道:“古楼县城隍庙已陷落深坑,不宜在原址重修。贫道另择一处,位于古楼县与同山县交界,地名冒村”,可于此处新建城隍庙。”
通义道人一怔,通理师兄既为古楼县城隍,为何城隍庙要修在两县交界之地?
可他见太明道人并无解释之意,只得按下疑惑,恭声应道:“是,弟子这便去办。”
太明道人望着通义离去的背影,思绪万千:他这位师侄当真手段不凡,不知使了何等因果,竟能劳动十殿之首的秦广王亲自出面,敕令通理师兄兼任两县城隍?
莫说是他,便是那土地,又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不过,既然他这师侄这般有手段,那便再请他来便是!
阴魂海。
白骨城。
大殿之内,不见天日。
人影幢幢,有披坚执锐,身材魁悟的鬼将军,有兽首人身、形容狰狞的精怪,有一袭白袍、轻摇折扇的文弱书生,更有顶着猩红盖头、身段窈窕却煞气逼人的新娘。
殿中乱做一团,喧哗鼎沸,竟如阳间早市一般,将那青铜灯中阴魂不绝的哀嚎都压了下去。
“李将军,今日大将军急召我等,不知所为何事?”
一个身着褐色麻衣、身形矮小,贼眉鼠眼的鼠精凑到李铁身旁,鼠目滴溜乱转。
李铁倚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是他二哥黄时让的位置,可大哥秦烈没说撤,他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你想知道?”
李铁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场中逡巡,最终定格在周禀昌身后那静立不动的鬼新娘身上。若非秦烈声称有大事相商,今日也聚不齐这许多“人物”。
今日殿中,怕是有十五六位金丹了吧?
“呵呵一”
鼠精讪笑两声,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瓷瓶,双手奉上,“区区灯油,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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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随手将瓷瓶抛了回去,语带嫌弃:“本将军又不是尔等鼠辈,饮什么灯油!”
鼠精手忙脚乱地接住,面露难色:“李将军,小妖身无长物,除了这灯油,实在————实在别无孝敬了。”
“罢了,罢了!”
李铁毫不在意地挥手,“附耳过来!”其实在他心中,也只是猜测罢了,当不防碍他借此故作玄虚。
那鼠精一喜,尖嘴边的几根鼠须激动地直打颤,正欲听个究竟。
谁料方才还大咧咧的李铁,此刻却猛地收住了声,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看着大殿入口。
那鼠精见状,忙不迭扭头望去。
但见一身戎装黑甲、腰佩宝剑的秦昭,不知何时已立于大殿门前。他并未理会各方投来的目光,越过众人,在无数道视线的交织中拾阶而上,直至殿首玄座之旁方驻足。
他面沉如水,扫视阶下众人,目光在右首的周禀昌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运起法力,声如寒铁:“肃静!”
原本在秦昭入殿时,喧嚣已渐渐平息。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少将军虽引得些许暗藏鄙夷,却无人敢在此时刻显露出来。
话音落下。
殿内顿时万籁俱寂,连灯焰中饱受煎熬的阴魂都齐齐噤声,任凭幽绿鬼火无声灼烧着魂魄。
秦昭满意颔首,扬声道:“恭迎大将军入殿!”
下一刻。
秦烈昂首踏上台阶。他身披文山玄甲,头戴蟠龙盔,腰束虎首衔玉带,银纹玄虎披风垂落肩后。左手按着腰间宝刀,右手高擎一卷明黄帛书,上有金龙盘绕,金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哗啦——”
随着他每一步踏上石阶,两侧玄甲护卫齐刷刷单膝跪地。
“咚、咚—
”
那脚步声如战鼓擂响,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待秦烈手持圣旨步入大殿正中,满殿阴魂精怪纷纷伏地行礼:或五体投地,或单膝跪拜,亦有勉强躬身抱拳者。
秦烈将众生相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再迈一步,身形已瞬移至殿首宝座。有眼尖者察觉这般缩地成寸的神通,不由暗惊其修为精进。
但更多目光,始终聚焦在那道圣旨之上!
纵然大干国运衰微,这卷帛书所蕴藏的龙气依旧磅礴如渊,绝非金丹异士所能直视。众人勉强凝视片刻,便纷纷转头避让。
秦烈满意地环视大殿,声如洪钟:“今日急召诸位前来,确有一要事相告!
”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却又都克制着不敢高声。
“圣旨??”
“大将军怎么会————”
秦烈不再多言,将手中圣旨凌空一展。
“哗”
明黄帛书应声展开,爆发出灼目金芒,一道龙吟震彻殿宇,虚幻的龙影在金光中若隐若现。阶下众人被这煌煌天威所慑,纷纷侧目避视。
待金芒稍敛,众人急忙抬眼望去,就见这圣旨之上,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阴阳有序,治道攸同。今南河道徐州地界,阴浊侵扰,生灵未安。兹有阴魂海之主秦烈,素秉幽明之德,兼通阴阳之政,威能镇野,慧识达天。
特敕封尔为:
南河道三司大总监,总摄兵刑钱谷;
徐州知府,理民安境,抚育黎元;
沛郡王,世镇徐土,永绥东疆。
尔其统摄三职,兼理阴阳。凡南河道一应军政要务、幽冥异事,皆听尔裁决。务使阳间得沐清平,阴域亦归秩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大干承平一年五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