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浸透墨汁的布帛,笼罩在南雾城低矮的城墙上。
远处,蛊神山巨大的轮廓在昏暗中起伏延绵,如同蛰伏的太古巨兽,散发着神秘而压抑的气息。
卫凌风勒住缰绳看了看那张蛊神山堪舆古图。
这张图不止关系到自己一行人开山会进山寻宝的路径,也关系到八年前自己带着小蛮、小清欢和玉姑娘进山的安全。
当然,自己才不会完全相信这张地图呢,没准庞文渊的老狐狸会在地图上给自己搞些陷阱。
但八年前他应该没时间搞才对,正好八年前回去确认一下,然后这次再进山的时候正好可以核对确认哪些地方被他搞了鬼。
“凌风,前面就是南雾城了。”
已是人妻的叶晚棠策马靠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如今感觉仅仅说句话卫凌风都能感觉到那股成熟风情。
白翎星眸警剔地扫视着后方,压低了声音道:“后面有尾巴,跟了一路了,要不要————”她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卫凌风头都没回安排道:“我也注意到了,不用管,八成是庞老狐狸派来的眼睛,想瞧瞧咱们的行程路线,就让他们看。”
他将那张古图递到白翎面前,指了指边缘一个形似青螺的湖泊标记上。
“翎儿,晚棠姐,神医,我们分头走。这些尾巴的目标肯定是我,你们先走,按图去青螺湖附近,找个偏僻安静的落脚点等我汇合,这湖附近有条方便进山的道。”
“小心点!”叶晚棠忍不住叮嘱,桃花美眸中关切满溢。
卫凌风点头笑道:“放心,对了,给我找个偏僻安静点儿的客房哈。”
为什么要找偏僻安静的客房?
她自然听懂了卫凌风话里的弦外之音,轻啐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事!没个正经!”
卫凌风也不辩解,笑着一夹马腹,朝着与青螺湖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果然,几道鬼祟的影子也立刻加速,紧咬着卫凌风的方向追了下去。
青螺湖畔。
湖水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湖畔零星散落着几户吊脚楼式的人家,其中一家挂着褪色酒旗的小店,正袅袅飘出诱人的烤鱼香气,混合着湖畔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奔波一天的疲惫被这香气勾了出来。
白翎、叶晚棠和神医催马走近小店,自翎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眼线尾随。
小店门廊下,支着简易的竹桌竹椅。
此时,桌旁正坐着两人。
一人身形魁悟异常,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剽悍之气,正是戊卫军将领赵春成。
他对面则是一个俏丽的苗疆女子,一身色彩鲜艳的百褶裙,缀满精巧的银饰,手腕脚踝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镯,正是苗疆新任首领小蛮。
她正捏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鱼肉,吃得津津有味,红润的小嘴油汪汪的。
众人的马蹄声自然也惊动了他们,这地方比较偏僻,除了熟人少有到这里来的。
赵春成眉头一皱,目光扫过白翎三人,尤其在那气质迥异却都身手不凡的白翎和叶晚棠身上停留片刻。
高手!
他的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小蛮也停下了咀嚼,灵动的眸子闪过些许警剔:
不管来人是谁,在此处暴露行踪都绝非好事。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一个戴上面巾,一个戴上面纱,几乎同时起身准备离开。
赵春成那标志性的魁悟身材,以及那身难以完全掩饰的边军气质,却引起了白翎的注意。
卫凌风在北雾城时,曾特意向熊然要过此人的画象和地址!
她见此人有些象,心思电转,上前一步,扬声试探道:“唉!这位兄台,请留步!”
赵春成装作没听见,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已冲到拴马桩边,伸手就去解缰绳。
“等等!赵————”
白翎进一步试探,身形也下意识前倾,想拦住对方问个明白。
就在白翎的手即将搭上赵春成肩膀的刹那!
“做哪样?!”
一声清脆带着薄怒的苗音响起。
白翎只觉眼前紫影一闪,手腕已被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那手指纤细,力道却如同铁箍,瞬间封死了她后续的所有动作。
正是面纱轻扬的小蛮!
她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此刻再无半分苗疆女子的娇憨,反而闪铄着属于苗疆首领的冷冽锋芒,如同盯住猎物的灵蛇。
白翎星眸同样寒光一闪,她岂肯轻易受制?
她体内《瀚海御虚诀》悄然运转,一股精纯凝练如同深海暗流般绵密坚韧的水元之力自腕间勃发,试图化去那股刁钻气劲,同时手腕一拧,如灵蛇蜕皮般向外猛甩!
“哼!”
小蛮鼻中轻哼一声,扣住白翎的手纹丝不动,指间气劲亦随之变化,由震转缠,如藤蔓绞杀!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方寸间悍然碰撞!
“嘭!”
一声闷响!
无形的气浪以两人手腕交扣之处为中心猛地炸开!
旁边两张竹桌四五把竹椅如同被巨锤砸中,瞬间离地飞起,“噼里啪啦”碎裂一地,木屑竹片四散激射!桌上杯盘碗盏更是粉身碎骨,烤鱼汤汁溅了一地。
“翎儿!”
虽然在床上和翎儿是有点过节,但对外的时候还是要一致的。
叶晚棠桃花美眸一凝,眼见白翎受制且对方实力惊人,袖口无风自动,玉掌翻飞,带着一股柔媚却暗藏锋锐的掌力,径直拍向小蛮扣住白翎的那只手臂的肩井穴!
这一掌看似飘忽,实则蕴含元力,旨在逼其撤手自救。
“搞幺子咯!”
小蛮娇叱一声,反应快得惊人!
她竟不撤手,反而借着扣住白翎手腕的支点,娇躯如风中紫蝶般轻盈回旋,空着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一抹淡紫色的诡异光华,不闪不避,迎着叶晚棠的玉掌直切过去!
掌风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掌掌相交!
“啵!”
又是一声气劲交鸣!
叶晚棠只觉一股巨力汹涌而来,与她柔中蕴刚的掌力撞在一处。
她娇躯微晃,足下青石砖“咔嚓”碎裂数块,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这苗疆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这一掌之力,竟隐隐压过了她这五品冲元境!
对方的气劲不仅浑厚磅礴,更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奇异轫性。
而小蛮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对面这紫衣美妇的掌力看似柔媚,内里却千回百转,暗藏数股消磨侵蚀的劲道,竟将她足以劈断巨木的掌力化解了大半,绝非庸手!i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两次交手间隙,赵春成已如猛虎脱押,一个箭步冲到拴马桩前,斩断缰绳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阵狂风般冲入渐浓的暮色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目的已达,小蛮扣住白翎的手腕倏然一松,身形如紫烟般向后飘退丈许,稳稳落在小店门口。
她拍了拍手,面纱下似乎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糯软尾音的腔调:“哎呀呀,两位大楚来的姑娘,火气莫要这么大噻!搞幺子一上来就要抓人咯?”
仿佛刚才那两记硬撼五品高手的人并非是她。
手腕上的压力骤然消失,白翎活动了一下微麻的手腕,星眸锐利如剑,紧紧盯着小蛮。
同时脑中的妖翎也忍不住提醒道:
【是个高手哟!卫凌风回来前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其实不用她提醒,白翎只是想拦住那人问问,却没想到这姑娘如此焦急。
但她对方出手拦人,又故意放走目标,绝非普通苗家女。
白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方才那位朋友,身形气质与我们此行要寻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事关重大,唐突了。”
叶晚棠也莲步轻移,与白翎并肩而立,拱手笑道:“妹妹好俊的身手,只是不知为何要阻拦我们问句话?”
小蛮心头一紧:她们果然是冲着赵叔叔来的!
是庞文渊的人?还是大楚朝廷的?但面上却丝毫不露,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脆生生道:“那你们认错人噻!那是我家跑山采药的李叔叔嘛!山里人胆子小,看到陌生人,尤其象两位姐姐这么厉害的,肯定害怕咯!家里婆娘喊他回去吃饭,着急得很咯!”
这时,烤鱼店那位系着围裙一脸徨恐的苗家大妈也急急忙忙跑了出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帮腔:“是哩是哩!几位贵客,搞错哩!那个李莽汉,寨子里都认得哩!刚才就是屋里婆娘喊他,跑得跟山兔子一样快!你们要找啥子人嘛?他个采药的憨包,莫得事的!”
大妈神色诚恳,带着乡民的朴实。
见本地人言之凿凿,且赵春成确实已经脱身,白翎和叶晚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没再询问。
白翎压下心中惊疑,剑眉微挑,语气带着点调侃:“苗疆果然名不虚传。连采药的姑娘,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身手。”
她嘴上轻松,心底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她已是五品冲元境,叶晚棠也刚刚突破不久,两人联手试探,竟在这女子面前丝毫占不到便宜,反被对方气劲震退!
可眼前这姑娘————其气劲之磅礴、根基之深厚、与周遭环境呼应之玄妙,竟让她有种面对四品化元境高手的感觉!
这苗疆之地,当真卧虎藏龙!
白翎脑中好奇道:【这姑娘应该没比我大多少吧?实力却难以揣测。】
妖翎点头解释道:【正常,苗疆的很多高手都是用蛊虫来逼发出自己的潜能,加之原本就有的天赋,能够年纪轻轻就达到很高的实力,但同时大多数也都英年早逝。】
小蛮见对方似乎暂时放弃了追索,也彻底放松下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嘻嘻道:“哪里哪里,大楚的美女高手才厉害嘛!一个比一个水灵,功夫也俊得很哩!欢迎来到我们苗疆耍噻!”
她目光扫过白翎清冷英气的面庞和叶晚棠熟媚绝伦的风姿,心中暗自比较:
若论实力,抛开那些老怪物不谈,同辈之中能让她感觉如此压力的,记忆中只有小锅锅和玉姐姐,不知道小锅锅他现在————有没有这两位姐姐厉害咯?
就在小蛮对着叶晚棠和白翎灿然一笑,转身欲走之时。
“小姑娘,”一个透着浓浓烟嗓的声音突兀响起:“你体内那蛊虫,老头子我劝你还是能少用就少用的好!”
小蛮娇躯一僵,灵动的紫眸瞬间锐利如针,倏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一是那个一直坐在角落、佝偻着背、吧嗒着旱烟袋的干瘦老头。
她压下心头那丝被看破的不适,面上浮起戒备:“老先生在讲幺子?窝听不懂噻。”
薛百草“吧嗒”又吸了一口旱烟,灰白的烟灰簌簌飘落,毫不在意场合和对方可能的身份,职业病发作起来:“少跟老头子我装糊涂!你这娃儿天赋是顶好,体内那蛊虫更是了不得的凶物!靠着它,你实力窜得比山涧里的竹荀还快,这点瞒不过老夫的眼睛。可这玩意儿是把双刃刀!”
他烟杆子虚点着小蛮心口位置,语气带着医者的严厉:“这些年应该你没少使唤它吧?方便是方便,可是它的胃口也会越来越大,你自己的精气神儿却象被抽干了的老竹筒,越来越填不饱它咯!
再这么不知节制地耗下去,嘿,别说冲击更高境界,怕是用不了几年,你这身板就得被它彻底榨干。
哼,那些苗疆里靠虫子逞威风却死得早的高手,坟头草都比你高了,怎么死的?就是被自己养的蛊虫活活吸干了精气!”
小蛮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老爷爷————好毒的眼力!
仅仅擦肩而过,甚至没近身探查,竟将她最大的隐患看得如此透彻!
虽然她早已与体内的圣蛊完成了最终的融合,不分彼此,但这些年统领苗疆诸部、平息纷争、震慑宵小,哪一次不是靠着圣蛊之力?
频繁的动用,确实让她精元消耗巨大,如同不断被抽走薪柴的炉火,圣蛊对精纯能量的渴求也似乎越来越难以满足。
她清楚,这隐患的根源,或许与她当年融合圣蛊的关键时刻,饮下小锅锅那蕴含驳杂魔功与奇异生机的鲜血有关————
思绪电转间,小蛮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勾起一抹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老先生有法子治噻?治好了窝请你吃鱼咯,管够!”
薛百草见她直接承认,倒是不象那些驴脾气的患者,所以捋着山羊胡子,职业病持续发作,自顾自地分析起来,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烟灰乱飞:“用药治标不治本!你这病根子深了去!用药温养,慢得象老牛拉破车,等你养好,黄花菜都凉八回了!”
他浑浊的老眼上下扫了扫小蛮玲胧有致却透着勃勃生机的身段:“你这小丫头片子,元阴未失,还是完璧之身吧?最快捷的法子,找个跟你那蛊虫属性相契精气旺的男人双修互补,阴阳调和,比吃啥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捋着稀疏的胡子,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你还别说,凌风那小子就正合适!那小子天天煞气缠身跟个火药桶似的,偏偏一身精气磅礴得骇人,简直是你这蛊虫绝佳的大补药!找他准没错,保管————”
“薛老!!”
薛百草话音未落,一声带着薄怒的娇叱陡然响起,如同珠玉落盘,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正是叶晚棠。
她柳眉倒竖,那双惯常含情带媚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愠怒,玉容也因怒意染上一层薄红:“您老嘴上能不能积点德?拿凌风当什么了?调理蛊虫的药材吗?!”
一旁的白翎同样俏脸含霜:“就是!老先生慎言!风哥岂是什么任人予取予求之物?”
小蛮的目光在熟媚诱人的叶晚棠和英姿飒爽白翎那的身上流转一圈,瞬间明白了。
哦,原来她们口中的“凌风”、“风哥”,就是她们的男人。
看来这位被薛老头推崇的“大补药”,艳福着实不浅。
小蛮眨巴着那双灵动的杏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歪了歪头,银铃铛在发辫上清脆一响:“哎呀呀,两位姑娘莫急噻!哪个会跟你们抢男人咯?我认准的人,只有我家小锅锅!除了他,我这身子天王老子来也不给碰的!放心咯!”
小蛮心说自己就是被蛊虫害死,也绝不会碰你们的那个叫什么凌风的男人啊!
她话音落下,也不等薛百草再絮叨治病良方,足尖在青石板路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轻盈的叶子向后飘出丈许。
靛蓝的衣袖在风里猎猎一振,对着众人粲然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不管咋样,还是多谢老爷爷提醒咯!鱼嘛,下回再请你吃咯!”
说着她腰肢一拧,紫发倩影几个起落,便灵巧地消失在青螺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