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屏风后转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是蛊毒派副掌座百蛊老人:“庞大人,此子曾前往我宗挑衅,油嘴滑舌,心思难测,未必可信。”
庞文渊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正因如此,本官才要试他一试。且看他会不会当真处理掉赵春成。若他耍花招,自有蛊神山的陷阱等着。”
“既是试探,为何给他真地图?”
庞文渊轻笑一声,眸中掠过狠厉:“假图能骗过这等人物?不给真图,他卫凌风如何会乖乖按照古道走?不循着古道,又怎么一头扎进你们精心布置的罗网之中?
若他识相,肯真心与本官合作,自然皆大欢喜。若他阳奉阴违——哼,届时落入你们手中,是烙蛊印还是种心蛊,还不是由你们拿捏?”
百蛊老人眼中凶光一闪,枯瘦的手指在杖头毒虫雕刻上用力一抠:“何必如此麻烦?依老夫看,不如直接干掉!一了百了!”
“糊涂!”庞文渊猛地低喝:“你疯了不成?!他现在是朝廷钦差!若不明不白死在雾州,那便是公然宣告整个雾州已彻底失控!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什么钦差,而是朝廷平叛的铁骑大军!你那些蛊虫,能挡得住千军万马的铁蹄弓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话锋一转:“话说——合欢宗那位圣女呢?不是号称媚骨天成,可惑天下须眉”么?让她出手,直接控住卫凌风的心神岂不省事?”
“圣女试过了,这小子身上似有某种禁忌,媚术对他毫无作用,但若凭实力,他不是圣女对手。”
“那就好!”
海宫据点山寨内,卫凌风还想劝说:“薛神医,开山会龙蛇混杂,凶险难测,您老还是坐镇后方稳妥些。”
抽着烟袋的薛百草吹胡子瞪眼,把药箱往桌子上一顿:“稳妥个屁!老头子我跋山涉水来这苗疆是采药看风景的吗?开山会这种大热闹,错过了我得抱憾终身!用不着你们管,老头子我自己去也行。”
卫凌风知道拗不过这倔老头,只好点头:“同去同去,您老可得跟紧点。”
他目光转向也被叫来的熊然:“熊大人,知道雾州天刑司那边靠不住,此地海宫的兄弟,会全力配合你。”
作为海宫特使的白翎微微颔首:“卫大人吩咐,海宫自当尽力。熊大人但有所需,他们都会帮你。
熊然苦笑抱拳道:“与海宫的反贼朋友并肩,这还真是头一遭。不过大人放心,熊然豁得出去!”
“另外,熊大人久在雾州,可熟悉戊卫军将领赵春成此人?”
提到赵春成,熊然的神色明显郑重起来,思索片刻道:“赵春成——此人末将确实知道。他是苗汉混血,没什么关系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
为人刚正治军极严,对本地百姓都颇为宽厚,尤其善待苗疆部族,从不滥杀无辜,因此在边军和苗疆人里,名声都极好。
只是因此得罪了上面,无论是戊卫军元师,还是雾州刺史庞文渊,都看他极不顺眼,明里暗里处处叼难打压,卫大人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我想拉拢此人!若是军中有人帮忙,我们也能事半功倍。”
“这倒是可以,只是怕他不会相信大人,大人得小心些,这家伙比较倔,而且真的和苗疆来往密切,别到时候让他把您卖了。”
卫凌风心说卖去苗疆正好,自己找小蛮去,他朗声一笑,飞身上马:“放心!事不宜迟。神医,晚棠姐,翎儿,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南雾城!”
马蹄踏碎山间薄雾,一行多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南方葱郁苍茫的群山轮廓之中。
南雾城外,青螺湖畔。
水汽氤氲的湖面倒映着苍翠山峦,一座简陋却干净的竹木鱼馆临水而立,木廊延伸至湖上,几叶扁舟随波轻晃。
馆内烟火气十足,椒麻鲜香混着柴火味儿在空气里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临窗的位置,一位身姿高挑曼妙的女子正大快朵颐。
她身姿高挑曼妙,一袭深紫色苗疆劲装紧裹玲胧曲线,繁复的银纹在夕阳馀晖下流淌着神秘光泽。
及腰长发宛如紫水晶瀑布,被一根简朴银簪松松挽起,却仍有几缕调皮地垂落,拂过雪白后颈。
腰间插着把血色短刃,一双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烤鱼。
正是苗疆如今威名赫赫的“圣蛊蝶后”,小蛮。
曾经那个缠着卫凌风要吃肉包子的小丫头,如今已是统御万蛊令诸部臣服的小女王。
身边空无一人,连个护卫的影子都没有。
她毫无形象地捏着烤得焦黄的鱼骨,吃得嘴角油亮,一双灵动的眸子满足地眯起,发出细微的喟叹。
“哎哟!姑娘啊!”
端着刚出锅热腾腾鲜鱼汤上来的老大娘,看清窗边人,惊喜地叫出声,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真是好久没见着你了!”
小蛮闻声抬头,眸子弯成了月牙儿,嘴里还嚼着细嫩的鱼腩肉,含糊又带着点软糯的苗疆口音应道:“大爷大娘,好久不见咯!想你们这一口,窝都想了好几年咯!馋死窝喽!”说着满足地吸溜了一下汤汁。
老大娘笑眯眯地给她添上满满一碗饭,带着点长辈的关切问道:“这次咋就你一个人呀?你那几位朋友呢?还有那位恩公小哥呢?”
小蛮夹鱼的动作顿了顿,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饭,咽下去才说:“他们嘛,都忙自己滴事情去咯。小锅锅————他和我约好咯,今年会来这里吃鱼嘞!他————后来真滴一次都没来过咩?”
大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与旁边刚放下劈柴斧头走过来的大爷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没有。后来啊,一次也没再见过那位小哥。”
小蛮眼中那点期盼的光微微黯淡,随即又亮起来,象是给自己打气,也象在说服谁,轻声却坚定地道:“莫得事!窝相信小锅锅一定会来滴!”
“这就对喽!”大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特有的八卦与热忱:“姑娘啊,听大娘一句。要是有个男人能等你八年,这份心意,那可是实打实的金子都不换!这样的男人,要是真来了,你可千万千万莫要错过咯!”她眼神里满是暗示。
“我会滴————”
小蛮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用力,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只是————大娘啊,如果你喜欢滴人,和你亲妹妹————在一起咯?那要咋子办嘛?”
大娘先是一愣,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你是说————恩公小哥和你那个妹妹?就是看着病恹恹话不多那个小姑娘?”
小蛮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剔透的鱼肉,点了点头:“算————算是吧,具体咋子回事,窝也搞不清楚咯。”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老大爷突然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用烟杆敲了敲桌腿,插嘴道:“那有啥子难办滴?要俺说啊,那就姐妹俩都嫁过去嘛!亲上加亲,多好!
”
“去去去!你个老不正经的!”
大娘立刻啐了自家老伴一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瞎出什么馊主意!”
她转回头,看向小蛮,眼神认真起来:“姑娘啊,别听你大爷胡咧咧。这事儿啊,关键得看那个小郎君的心思!
但大娘觉得,你心里有啥话,该说就得说!你想对他好,该做就去做!至少————不能让自己以后想起来后悔不是?”
大娘顿了顿,想起往事,语气更肯定了些:“再说了,当年俺们老两口可是看得真真的,那恩公小哥对你,比对那小妹妹可上心多喽!
那眼神儿,那照顾劲儿,对你小妹妹是关心,对你啊,啧,那可不一样!”
小蛮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少女时代未曾有过的重量和愁绪:“窝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咋样咯————也不知道————”
她没说完,但大娘懂她那未尽之意:“不知道他心里头,还给你留着位置没得,是咩?傻姑娘,听大娘的,只要他今年能来赴这个约!那就说明他心头一定也记挂着你!念着你哩!这比啥子都强!”
这番话象是一阵暖风吹散了小蛮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眼中又恢复了亮色,唇角弯起:“窝懂咯!大娘说得对!大爷!再给窝来一盘烤鱼嘛!要最麻最辣滴!”
心情一好,胃口也跟着回来了,她想起什么,又问大娘:“对咯,大娘,您家那两个儿子咧?也出去忙活啦?”
大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碟,一边回道:“没呢!他俩啊,惦记着今年开山会,说山里头好东西多,就提前两天进山去给你踩点去咯!看看哪块地方虫草肥山菌多!”
小蛮闻言,放下筷子认真地叮嘱道:“那可得小心点儿咯!莫要再象上次那样,不小心踩到别家部落埋滴蛊窝窝,中招受伤咯!”
“放心放心!”大娘连连摆手,脸上是踏实的笑容:“这回不会咯!他俩上次吃过大亏,长记性喽!踩完点就回来,绝对不会再冒险乱闯咯!
再说喽,有您这位圣蛊蝶后在这儿坐镇,啥子稀奇古怪滴蛊毒解不了呀?俺们心里踏实得很!”
小蛮闻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娘————您认得窝?”
大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小馆子角落,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您这头发————太显眼咯!虽然绑起来了,可这紫莹莹滴颜色,整个苗疆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俺们老两口也是瞎猜的!您放一百个心!当年要不是恩公小哥和你们,俺们老两口还有那两个不成器滴小子,骨头都化成灰咯!
俺们发誓,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您安安心心在俺这儿吃,绝对安全!”
小蛮眼中的那点锐利彻底消散,只剩下暖意:“给大爷大娘添麻烦咯。”
“添啥麻烦!俺们还得谢谢您呐!自从您把苗疆那些大大小小滴部落统一!
再也没得那些乱七八糟滴部落隔三差五跑过来闹事抢东西!我们这南雾城边境日子安稳多啦!都是托您滴福!”
提到边境,小蛮刚舒展的眉头又轻轻蹙起,她放下筷子,望向窗外隔绝着苗疆与大楚的湖水,叹息一声:“消停滴是苗疆内部喽——————只可惜,大楚滴那些边军还是总来苗疆作恶————
这该死滴边境,还是不太平得很哩!”
正擦拭灶台的大爷闻言,也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普通百姓的无奈和怨恨,接口骂道:“谁说不是呢!都是那挨千刀滴雾州刺史庞文渊!尽干些狗屁倒灶滴腌臜事!变着法儿地找茬挑事!啥时候咱们雾州才能真正天下太平啊?”
听到“庞文渊”这个名字,小蛮脸上似乎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鱼皮狠狠咬下:“会滴!窝相信会滴!天下太平!窝们今年就是为咯这件事,才回来滴!”
老大娘刚给窗边的小蛮添了满碗热腾腾的饭,正要转身,眼角馀光瞥见门口光线一暗。
一位身形魁悟的中年汉子,裹着件不起眼的灰布旧袍,脸上蒙着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小蛮对面那张条凳上坐下。
大爷大娘心照不宣,老大娘立刻堆起笑容,拉起还在灶边忙活的老伴,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哎哟,老头子,后院劈的柴不够了!走,跟俺拾掇拾掇去!”
两人默契地掀开油腻的布帘,将这片小小的角落彻底留给了两人。
小蛮正捏着根烤得焦脆喷香的鱼骨,吃得嘴角油光锃亮,她头也没抬,含糊招呼道:“赵叔叔,好久不见噻!今儿个放心吃,窝请客!”
赵春成那双锐利的眼睛警剔地扫过空荡荡的小馆,又通过糊着油纸的窗棂缝隙朝外望了望。
确认四下再无闲杂耳目,他这才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国字脸。
他抓起桌上的粗陶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压低声音,带着军汉的直率:“圣蛊大人!您也太————太大胆了!眼下是什么光景?开山会就在眼前,各方牛鬼蛇神都往雾州钻,边境上更是风声鹤唳,火药桶一点就炸!您身为苗疆圣蛊蝶后,怎么还敢孤身跑到大楚境内,跑到我这南雾城眼皮子底下?”
小蛮吮了吮指尖的油花,笑得浑不在意,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历经杀伐淬炼的从容:“安啦安啦,赵叔叔!要是没得这点儿保命滴本事,这八年里头,窝滴骨头怕不是早就化成苗疆滴泥巴咯!”
赵春成看着眼前这位早已褪去稚气威名赫赫的女首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深知她现在的手段和实力,但担忧不减:“您冒险前来,有何要事?”
小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蝶后”的威仪在不经意间展露无疑:“自然是想请赵叔叔帮个忙喽,准备动手对付雾州刺史庞文渊,还有那些不长眼专在边境挑事滴戍边军!”
“什么?!”赵春成手一抖,茶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您————您要夺取雾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景象!
“那倒不是噻。”
小蛮立刻摇头,但眼神却锐利起来,语气也渐渐冰冷:“窝只要那些搅得边境不得安宁滴祸害,永远消失!庞文渊和他养滴那群疯狗,还有那些听从他滴爪牙将官!”
赵春成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圣蛊大人,这种事————岂是临时起意就能成的?您抬举我了,我赵春成现在虽还顶着个戍守南雾城的将衔,可这位置早就被架空了!
统军帅是庞文渊的人,兵权、粮饷、人事调动,样样卡得死死的。庞老狗早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发动军变?我现在连手底下能绝对信任的兵卒都凑不齐太多!至于说把他们请”过来解决————
除非是皇帝老儿的圣旨,否则庞文渊那老狐狸,怎么可能离开他的乌龟壳刺史府,跑到这随时可能被您万蛊啃成白骨的边境来?”
他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小蛮,充满了不解:“圣蛊大人,恕我直言,您统领苗疆诸部八年,根基深厚,步步为营,怎会————突然要在此时行此险招?这————太冒险了!”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以沉稳手段着称的蝶后,为何会此时行此险招。
提到这个,小蛮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温柔和坚定。
一抹期盼与信任浮现在她俏丽的脸庞上,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因为窝和小锅锅约好咯!就在今年!我们要一起动手,把这该死的边境祸患清理干净,让这苗疆和大楚滴边境,真正滴太平下来!”
“小锅锅?”
赵春成浓眉紧锁,咀嚼着这个透着亲昵的称呼,心中的疑团更大了:“您说的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值得让统御万蛊、令苗疆诸部臣服的圣蛊蝶后如此信任,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提前在龙潭虎穴般的南雾城布局?
小蛮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说真滴,窝————窝也不晓得他现在是哪个喽。但窝相信他!他答应过窝滴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一定会来!”
这模样,若非知晓她“蝶后”的身份,赵春成真会觉得,这就是个为情郎犯傻的痴情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把这当成一个痴情女子的吃语。
他沉默片刻,决定还是把现实的问题摆出来,声音沉重:“圣蛊大人————不是我想泼冷水。您看看眼下这局势,戍边军主力被庞文渊牢牢抓在手里,各路眼线密布。而且,末将这位置,如今也是摇摇欲坠!”
“哦?”小蛮眸光一闪,锐利重现,“何出此言?”
“朝廷派来了钦差!”
赵春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眼下就在北雾城查案!末将的眼线回报,那钦差一到,就与雾州天刑司的熊然、还有刺史庞文渊搅和在了一起,沆一气!
此人据说在云州就帮着大皇子对付太子党,是个实打实的大皇子鹰犬!还是个好色之徒、投机之辈!
如今他带着钦差身份而来,十有八九就是找个由头,把我这个碍眼的绊脚石”彻底踢开,换上庞老狗的亲信!”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悲愤和无力感:“圣蛊大人,您说说,就这个局面,谁来能轻易扭转?您那位小锅锅”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是也难以————”
小蛮静静地听着,赵春成描述的困境,她何尝不知?
庞文渊根深蒂固,大皇子的势力如日中天,加之一个立场不明却明显偏向对方的钦差————确实棘手至极。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赵春成,带着蝶后的果决:“赵叔叔滴难处,窝晓得咯。但窝没开玩笑。这样,在小锅锅到来之前,那个劳什子钦差若真敢对赵叔叔你或者你的人下手————你告诉窝!窝去解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