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司议事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这些我不管!”
卫凌风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叠厚厚的卷宗往前一推,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给我看这些破烂玩意儿有屁用?本钦差千里迢迢跑来雾州,是要查清楚这蛊虫杀人案!我要的是线索!”
门外,几个竖着耳朵的影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得一缩脖子,互相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熊然站在下首,脸上肌肉抽动,努力挤出几分委屈和愤懑:“卫大人!您这就有些过分了!我们雾州天刑司若是能破得了这案子,何至于惊动朝廷,劳烦您这位钦差大驾?”
“过分?”
卫凌风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熊然:“你跟本钦差说话就这态度?再说,你自己看看这卷宗!就这么点狗屁倒灶的信息!尸体烧成焦炭?目击者都没有?现场屁都没留下?这他娘的是人查的案子吗?要查你们自己查去!本官不奉陪了!”
熊然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大人朝廷派您来,本就是请您来断案的呀!哪有您这样,这不合规矩!”
“规矩?少跟老子废话!再敢顶嘴,信不信老子回去就参你一本!告你个怠慢钦差、玩忽职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掘地三尺也罢,至少给老子把该走的调查步骤走满了!线索你们自己去想!”
说着卫凌风猛地拉开厅门,跨出去的前一刻,还将手中攥着的最后几页卷宗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好把这案子给本官查清楚!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熊然见卫凌风依照约定去了文档库,做戏全套的低骂道:“狗日的钦差!就知道耍官威!屁用没有!”
几个影卫连忙上前表示同情:“熊大人,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查呗!来,都过来,我重新分配任务————”
另一边,卫凌风带着叶晚棠,来到了天刑司的文档库。
跟着的叶晚棠今日依旧是一身极具苗疆风韵的长裙,身子婀挪暗香浮动。
沿途遇到的影卫,目光都忍不住在这位钦差大人身边的,这位娜动人的熟妇身上流连,心说“流氓神捕”的称号倒是名副其实。
确认四周无人,叶晚棠才抬起桃花眼,轻声感慨道:“我们小魔头拿捏人心,还真是有一套啊。”
卫凌风看着身边这位风情万种的姐姐,伸手揽住纤腰道:“哪有?我这不还没拿下晚棠姐的心吗?”
叶晚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娇躯微僵,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滑头!没个正形!不过凌风,你真不怕那熊然————假戏真做,或者干脆背叛我们?”
卫凌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道:“怕?我倒是希望他能背叛呢。”
“哦?”
“那样事情反而简单了,说明这雾州天刑司,从上到下,甚至这雾州官场,就全都是叛逆了。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犁庭扫穴,不用费心去分辨是敌是友。”
叶晚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轻笑道:“就象你那苏翎小丫头?她背后站着的海宫,不也是大楚的叛逆?”
“不一样。海宫与大楚朝廷对峙多年,彼此心照不宣,几乎没发生过大规模战争,更象是一种平衡。而雾州这里明显是有人想要搞些事情。”
叶晚棠闻言柳眉微蹙:“一个雾州刺史能掀起多大风浪?就算他们真有不臣之心,还能撼动整个大楚不成?”
“晚棠姐,你可不能小看他们。你想想,云州富甲天下,钱粮充足。若非我碰巧救了姜家,粉碎了某些人的阴谋,这天下最富庶的云州,指不定就落在哪股势力手里了。
而雾州呢?地处西南边陲,民风彪悍多山多险,是屯兵养锐的好地方,更有精锐边军驻扎!
再往东看,隔壁的陵州,可是大楚数一数二的铁矿产地,军械打造的重镇!
若是真有人能暗中掌控这三州之地—一坐拥云州之财、雾州之兵、陵州之器,再暗中串联周边摇摆不定的州郡——————那还真不好说!”
“这倒是,不过照这架势,你把这边的案子解决后,我倒是觉得这些可能都会落入你们那位督主杨昭夜的手里。”
卫凌风心头暗笑:落入昭夜手里就对了,本来就是这样谋划的嘛。
“好啦晚棠姐,先查查文档吧。”
天刑司文档库深处,卫凌风和叶晚棠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长案,案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文档薄册。
让晚棠姐查询的主要是八年前开山会的情况,包括哪些地方藏有宝贝,有些地方比较危险。
能够通过当年的经验总结一下,然后接下来帮助大家过些天参加开山会能有所准备。
“凌风,你看这里,”叶晚棠轻声开口:“八年前的开山会,地点果然在雾州与苗疆交界的蛊神山。卷宗记载,谷内毒虫瘴气密布凶险异常,但同时也孕育了不少天材地宝。
其中碧磷石矿脉,血玉林都是当年争夺最激烈的局域,这地方,我们还要不要重点留意?”
“留意。既然是产天材地宝的地方,就算危险,也值得一探。晚棠姐,你再看看当年哪些势力在这些地方折损人手最多,或者收获最大,或许能推断出哪里风险与收益并存。”
“好。”叶晚棠应下继续埋首卷宗。
卫凌风则翻开了另一本专门记录开山会参与者名录与事件的卷宗。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查找八年前,自己、玉姑娘、小蛮、小清欢(小蛾)的痕迹。
既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又担心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比如她们当年遭遇了不测。
然而,一卷翻过,又一卷翻过,结果是啥消息都没有。
“果然————”卫凌风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
想想也是,他们一行四人,深入蛊神山查找解蛊之法,肯定会尽量安全隐秘,不会让其他人发现的。
无论是为了躲避合欢宗的追杀,还是避免卷入苗疆部落的纷争,低调行事是必然的选择。
虽然没有直接线索,但卷宗中的很多描述却吸引了卫凌风:“————开山会初,苗疆黑石”部与花溪”部因争夺一处碧磷石”矿脉发生激烈冲突,死伤数十人————”
“————雾州五毒门”弟子与苗疆蛊毒派”门人于血玉林”遭遇,双方互斥对方越界,爆发大规模械斗,毒虫毒雾弥漫,波及甚广————”
“————开山会期间,蛊神山深处突现惊天剑光,剑气纵横,削平半片山壁,疑为剑者高手对决,然现场除剑痕外,未发现任何尸体或身份线索————”
“————开山会期间,蛊神山深处幽玄洞发生剧烈震动,多处钟乳石溶洞坍塌,原因不明————”
那剑斗,应该不会是玉姑娘所为吧?
毕竟大家忙着找蛊虫呢,应该会尽量避免争斗,但也说不准,万一是有人来抢呢。
还有那坍塌的溶洞——————他默默记下了“蛊神山深处幽玄洞”这个关键地点。
“————开山会期间,合欢宗亦有派人参与,目标疑似为查找某种特殊蛊虫或失传秘法,曾与蛊毒派”短暂接触,后行踪不明————”
合欢宗也在找蛊虫?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那个懵懂天真的苗疆少女小蛾,最终成了合欢宗的白丝圣女清欢?
是主动投靠?还是被掳走?卫凌风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他暂时压下这些疑问,翻开了另一本记录苗疆近况的卷宗。
目光快速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段描述上:“————乾通十年起,苗疆各部纷争渐息。
据多方线报,苗疆蝶舞”部崛起,新任首领身负圣蛊,能号令万虫,手段莫测。
短短数年,收服黑石”、花溪”、天蛛”等大部,一统苗疆诸部,被尊为圣蛊蝶后”。
其人极少踏足大楚疆域,行踪飘忽,信息甚少。只知是一紫发女子,常有蝴蝶相伴————”
紫发!圣蛊!蝶后!
卫凌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描述,这特征,几乎瞬间就与他记忆里那个活泼灵动、一头紫发、拥有圣蛊的小蛮重合在一起!
“当年自己离开之后,她回到了苗疆?”
缠着自己吃肉包子的小家伙竟然成长为了统御苗疆的圣蛊蝶后?
可她统一苗疆后,为何几乎不再踏足大楚?
难不成也失忆了?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苗疆内部仍有隐患让她无法离开?
那玉姑娘呢?卷宗里关于那场惊天剑斗的记载语焉不详,无从查起。
“晚棠姐,”虽然玉姑娘说知道了他的身份,影响自己给她证剑,但卫凌风看向对面依旧在认真查阅的叶晚棠,还是决定打听一下:“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没有哪位姓玉”的女剑者?”
叶晚棠从卷宗中抬起头,桃花眼眨了眨,疑惑道:“姓玉的女剑者?天下用剑的女子多了,姓什么的都有,你让我这怎么跟你说?”
“哦哦哦,有没有特别厉害的?”
“特别厉害的————四海七绝”里的剑绝”倒是位女子,剑术通神,当世顶尖,尊号青练””
“剑绝青练?”
这个名字卫凌风自然是听说过的,于是追问道:“她是不是————有一头灰白色的长发?”
他想起玉姑娘那标志性的如月光流泻般的灰白长发。
叶晚棠闻言,回忆着摇头道:“你姐姐我当年在离阳城,可是有幸远远见过青练剑仙一面。人家风华绝代,一头黑发如瀑,乌黑亮丽得很,可不是什么灰白色。怎么?”
她身子靠近卫凌风,带着几分戏谑压低声音道:“你这小魔头,该不会是打上剑绝”的主意了吧?姐姐可提醒你,那位可不是吕剑生,人家是真正的剑道巅峰,一剑下来,别说你这小身板,就是一座山也得给劈开喽!你可别色胆包天,去招惹那等人物。”
卫凌风被她说得老脸一热:“晚棠姐你想哪儿去了!我哪有那个胆子!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也姓玉,剑法也很厉害,头发是灰白的,所以随口问问。”
“恩,那就不太知道了,不过江湖上卧虎藏龙,隐世高手多了去了,没在四海七绝”之列,不代表人家不厉害。”
她的话让卫凌风心中稍安,确实,玉姑娘那般风采,绝非寻常人物,或许真是隐世的高人。
线索虽多,谜团却更深。
卫凌风将卷宗上关于械斗地点、剑斗遗迹、溶洞坍塌区以及圣蛊蝶后的信息一一牢记于心。
“晚棠姐,那边可有收获?”
叶晚棠扬了扬手中几张抄录的纸条:“收获不小。几处当年出过重宝但凶险异常的局域,还有几处相对安全但可能藏有偏门奇珍的地点,都记下了。回去好好谋划,定能让咱们红尘道的小家伙们少走弯路,多捞好处。”
两人相视一笑,将抄录好的关键信息收好,转身离开了文档库。
等二人出门,已经夕阳熔金,将天刑司古朴的飞檐染上一层暖色。
只见不少天刑司的影卫正麻利地脱下平日肃杀的黑衣劲装,换上色彩鲜艳的苗疆服饰。
靛蓝的头巾缠在头上,腰间系着叮当作响的银链或五彩丝绦,还有人正笨拙地往衣襟上别着银饰,整个庭院弥漫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热闹。
“咦?”卫凌风剑眉一挑,随手拦住一个正低头整理腰间银饰的年轻影卫:“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集体改行唱山歌了?”
那影卫抬头见是卫凌风,尴尬道:“卫大人!您还不知道?今儿个是祈山节啊!整个雾州晚上都得热闹翻天!
总旗特批,不当值的弟兄们都可以换上便装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祈山节?”
一旁的叶晚棠闻言,桃花美眸闪过一丝好奇:“这是什么节庆?”
他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对叶晚棠解释道:“是雾州本地的风俗,算是给即将到来的开山会预热祈福的。百姓们祈求山神保佑,开山狩猎时平安顺遂,收获丰盈。,城里会特别热闹,篝火、
歌舞、美酒————应有尽有。”
叶晚棠玉指轻轻点了点卫凌风的额头:“你这小魔头,对雾州的风土人情倒是门儿清嘛,连这种本地节庆都如数家珍,看来没少做功课?该不会是以前偷偷溜来雾州,勾搭过哪家苗疆姑娘吧?”
卫凌风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心道:我何止知道?昨天晚上刚在梦里过了一遍!
昨晚勾搭的还不是普通姑娘————可能还是苗疆蛊后,还有个不出名的女剑者。
这该死的循环————没想到现实里这么快又撞上了!
突然有种一部电影和不同的女朋友各看一遍的奇异感觉。
卫凌风干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无奈:“略懂,略懂。晚棠姐,机会难得,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入乡随俗!”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叶晚棠温软滑腻的玉手,就兴冲冲地往外走。
叶晚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紫色罗裙旋开优美的弧度。
她嗔怪地瞪了卫凌风一眼,却并未挣脱,反而顺势跟上,任由他牵着,只是嘴上轻哼道:“臭小子,毛手毛脚的!慢点儿!”
两人刚迈出天刑司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道俏生生的身影。
却见白翎正环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旁的石狮子上。
她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苗疆短裙,高马尾依旧利落,只是发间多了一朵不知名的蓝色野花,衬得那张本就英气的俏脸多了几分山野精灵般的活泼。
“翎儿,你怎么在?”
“风哥,叶掌座。祈山节晚上可有得闹腾,跳舞唱歌最是耗体力。我提前在百味楼订了个临街的好位置,能看到主街的游行和广场的篝火,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叶晚棠看着眼前青春靓丽打扮得如同苗家少女般的白翎,心里莫名地就涌起一丝小小的不爽:
这小丫头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堵在门口!
还打扮得这么招摇!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卫凌风握着的手,想维持一点长辈的矜持,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
卫凌风倒是没察觉身边佳人的那点微妙醋意:“还是翎儿想得周到!饿着肚子确实跳不动。晚棠姐,咱们先去吃点?”
叶晚棠压下心头那点“二人世界”被打扰的恼火,毕竟白翎的理由合情合理,她作为长辈也不好显得太小气。
白翎笑得眉眼弯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叶晚棠被风哥来着先行一步,落在后面的白翎却偷笑道:“叶掌座,好好享受今晚哦~看你这位风哥的长辈,今天会怎么为老不尊,又会如何跳到风哥的床上呢?”
白翎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风哥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的尴尬,总之尴尬的不能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