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伦敦,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档夹里是他刚完成的手稿——《波西米亚丑闻》。
这是他第一篇完全独立创作的福尔摩斯故事,没有莱昂纳尔的指导,甚至没有事先讨论过情节。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写完后改了三次,又让房东安德森太太读了一遍。
安德森太太说他写的和索雷尔先生写的一样好。
所以他要去《良言》杂志社,想听听诺曼·麦克劳德的意见,这位主编的判断向来准确。
来到熟悉的《良言》杂志社编辑部,柯南·道尔推开门,熟悉的门铃声响起。
前台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约翰森,正在整理信件。
约翰森抬起头:“下午好,道尔先生。”
“下午好,约翰森。麦克劳德博士在吗?”
约翰森欲言又止:“呃怎么说呢,您还是直接上去吧。”
二楼是排版车间,机器声嗡嗡响着;三楼是编辑部,几个编辑正伏案工作。
他走到最里面那扇挂着“主编”黄铜牌子的门前,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主编办公室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
可现在,办公室整洁得让人不自在,书桌上只有一个墨水瓶、一支笔和一些文档,墙上也全被清空了,刷得雪白。
他正在看一份文档,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请问您是?”
男人放下文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麦克劳德博士两天前辞职了。埃弗拉德。”
埃弗拉德点点头:“对。个人原因。您找他有什么事?”
福尔摩斯系列的新故事,叫做《波西米亚丑闻》。本来想给麦克劳德博士看看。”
埃弗拉德没碰文档夹。道尔,又看了看文档夹,然后才伸手打开。
他抽出稿纸,快速翻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一分钟后,他合上稿纸,放回文档夹里。
埃弗拉德摇了摇头:“道尔先生,很遗撼,《良言》今后不会刊登这类作品了。”
埃弗拉德重复了一遍:“我说,《良言》不会刊登这类作品了。
福尔摩斯系列,还有海盗冒险的故事,都不会再登了。”
它让杂志销量翻了一倍还不止!读者来信每天都——”
埃弗拉德打断了他::“那是以前。杂志的定位需要调整。今后《良言》会专注于更严肃、更有教育意义的作品。
那些能够导人向上,符合大英帝国利益和价值观的作品。”
埃弗拉德推了推眼镜:“我没这么说。但它毕竟只是娱乐。侦探故事除了让人消遣几个小时,没什么更深的价值。
《良言》不应该只满足于提供这种层次的阅读。”
您知道医学院的学生——”
埃弗拉德再次打断了他:“道尔先生。这是杂志社的决定。如果您有其他类型的作品,我们很乐意考虑。
但侦探故事,抱歉。”
那姿态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诺曼辞职了。为什么?真的是个人原因?那个埃弗拉德是什么来头?
走到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时,他拐进一家常去的咖啡馆,要了杯黑咖啡,在角落坐下,打开文档夹。
《波西米亚丑闻》的手稿躺在里面。四十页纸,他用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故事讲的是波西米亚国王来找福尔摩斯,想找回一张会危及他婚约的照片。
福尔摩斯第一次遇到能在智力上与他匹敌的对手——艾琳·艾德勒。
最后福尔摩斯没有完全成功,艾琳带着照片离开了。
现在这些都没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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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局”局长办公室。
‘犯罪痕迹学’项目从本月起停止拨款。”
“对。现有的资料我们会接收,但后续的研究和数据收集工作不再进行。
仓库的租约月底到期,请在那之前清空。两个文员的薪水会发到这个月底。”
您自己说过,这是未来警察工作的方向!那些血迹分析、脚印比对它们真的有用!
上个月的银行抢劫案,不就是靠后巷的那些脚印破的案吗?”
“上面?谁?”
“内政部。白厅。他们认为这个项目的背景,不太合适。”
现在伦敦的舆论环境您应该清楚。《加勒比海盗》闹得很大,报纸天天在吵。
内政部希望警方保持中立,不要和任何有争议的人物或作品扯上关系。”
您要因为一本小说,就放弃能让更多人免于受害的技术?”
办公室安静下来,门外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道尔先生,我建议您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写写别的,别跟侦探故事扯太紧。”
苏格兰场的走廊还是那么暗,他慢慢往外走,路过一扇窗户时,停了下来。
窗外是白厅的街道,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它不用禁令,不用查封,它只需要暗示,需要切断资源,需要换掉一个主编,停掉一笔拨款。
然后事情就会慢慢改变。杂志的方向变了,合作项目停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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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是《康希尔杂志》,曾经向他约过稿,主编是个和气的老先生。
但这次接待他的是个助理编辑,说话很客气,但态度坚决——
“道尔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水平。但侦探故事现在不太合适。主编说杂志要转向更‘建设性’的内容。”
第二家是《男孩之家报》。主编亲自见了他,但只谈了五分钟。
“稿子不错。但您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索雷尔先生的《加勒比海盗》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不想惹麻烦。”
第三家是《休闲时光》,一份综合性期刊,每周出版。编辑很年轻,对稿子赞不绝口。
“太精彩了!德勒是天才的构思!福尔摩斯第一次遇到对手,而且是个女性!这会引发多少讨论啊!”
一种深深的绝望,像夜晚一样,慢慢包围了他——他知道这是帝国的机器在运转。
它不用大吼大叫,不用刀枪棍棒。它只需要暗示,需要沉默,需要让人自己放弃。
莱昂纳尔现在在做什么?在巴黎写《加勒比海盗》的下一部?还是也在遭遇类似的压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伦敦,在这个他曾经以为充满机会的城市,一扇扇门正在他面前关闭。
安静地,体面地,但坚决地关闭。而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雨下了一整夜。尔听着雨声,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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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