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做“路易”尚特卢,是巴黎的一个小银行家。
他还有一个身份,前“联合总公司”的董事之一!
在“联合总公司”出事以前,他妥妥的是巴黎上流社会的一员,在哪里都风度翩翩;但此刻,他如坐针毯。
他名下那家叫“尚特卢-弗洛蒙”的小银行,过去几年主要就是承接“联合总公司”溢出的零碎业务。
靠着这棵大树,他的日子还算滋润;如今大树倒了,他的小银行就象被暴风雨掀了屋顶的茅草屋,岌岌可危。
更糟的是,作为董事,他很可能被牵连,面临司法调查,甚至有可能被送进监狱。
所以他花了几千法郎,才勉强钻营进了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文学沙龙。
这位夫人不仅是巴黎顶级贵妇,更是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女主人,掌握着难以想象的资本和人脉。
他今天卖力地参与文学讨论,甚至在刚才解读《老人与海》时,故意把“鲨鱼”引向普鲁士人……
就是想展现自己的“爱国”和“见解”,希望能引起夫人的注意。
他盘算着,如果能得到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的资金注入,或者哪怕只是被收购,“尚特卢-弗洛蒙”都能活过来。
那么他自己也能从破产和官司的泥潭里爬出来,甚至不用跌落自己的阶层。
但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句话,敲碎了他可怜的自尊。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调不发抖:“夫人,我……我只是觉得,索雷尔先生的隐喻可能有多重解读。
普鲁士人确实像鲨鱼一样,贪婪地撕咬过我们法兰西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打断了他:“尚特卢先生,可能整个巴黎,把‘鲨鱼’说成是‘普鲁士人’的,只有您了。”
她手里的扇子停下了摇动,看向尚特卢的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象无风的湖面。
她的语气也平淡得象在聊天气:“我听说现在人人都在说,‘鲨鱼’就是我们这群开银行的。”
沙龙里安静了下来,其他客人要么移开了目光,要么端起咖啡杯,来掩饰这一瞬间的尴尬。
谁都知道“联合总公司”的烂摊子,谁都知道现在市面上对银行家的怨气有多重。
罗斯柴尔德夫人这话,等于直接把尚特卢那点小心思给揭示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自己的小银行和“联合总公司”不一样,想说自己是受害者……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平静的目光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来意,也知道他那套说辞多么虚伪、无力。
他最后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吗?那……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沙龙的话题很快被另一位夫人岔开,转到即将上演的一部新歌剧上,但尚特卢再也听不进去了。
他坐在那里,感觉周围奢华的一切,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纹、名贵香水……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还没开始,就被这位精明的女主人轻轻堵死了。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钱,不会流进他那个满是窟窿的小银行。
等待他的,恐怕只有破产法庭和债权人冰冷的面孔。
他得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想起了那个索雷尔的戏剧《雷雨》的一句台词,在心中恶狠狠地默念了出来:
“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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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鱼,就是那群开银行的!”
同一时刻,在巴黎圣米歇尔大道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馆里,这句话就象一根点着的火柴,被扔进了堆满干柴的屋子。
这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的男性,穿着体面的外套,个个脸色激动得泛红。
他们都是典型的“年金阶层”——退休公务员、小店主、靠遗产和年金利息生活的没落绅士……
还有那些把一辈子积蓄买了“联合总公司”债券或者股票的倒楣蛋。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道,桌面也被拍得砰砰响。
“说得对!就是他们!看看!‘鲨鱼来了!’写得多明白!我们的财产就是那条被绑在船边的马林鱼!
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点肉,全被他们啃光了!骨头都不给你留!”
“我的年金!的年金!上个月还能卖88法郎,今天我去问,78法郎都没人要!他们说市场没信心了!信心?我的信心被狗吃了!”
“狗?狗都比他们有良心!‘联合总公司’那几个大董事呢?跑哪儿去了?我听说早他妈坐船去伦敦了!带着我们的钱!”
这句话象在咖啡馆里点了引线,人们的情绪瞬间炸开。
“伦敦?他们凭什么能去伦敦?”
“政府呢?警察呢?怎么不拦住他们?”
“拦住?我看是故意放走的吧!”
“想想看,这些年金持有者都是什么人?是我们!但政府在不在乎我们?我看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老骨头早点被危机‘消化’掉,省得碍事!的利息了!”
这个猜想太恶毒,也太诛心了。但在此刻的愤怒和绝望中,它立刻找到了肥沃的土壤。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怒潮。
“没错!就是这样!”
“减少年金持有者……消灭我们……他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些银行家是帮凶!政府就是幕后黑手!”
“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不能算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去找那些还没跑的董事!去找那些小银行家!他们肯定知道内情,说不定也捞了好处!”
“我知道一个,‘尚特卢-弗洛蒙’银行的,以前就跟‘联合总公司’穿一条裤子!”
于是咖啡馆里群情激愤。
酒精放大了他们的愤怒,那个关于“政府阴谋”的猜测,更是将他们的不忿和怀疑推到了顶点。
某种危险的“行动”开始在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中产阶级心中蕴酿。
他们觉得自己被掠夺了,被背叛了,现在,他们要“惩罚”那些掠夺者,至少要讨个说法,出口恶气。
如果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答案就象那个年轻人的戏剧《雷雨》里的一句台词那样:
“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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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索雷尔,又给我们惹麻烦了!‘鲨鱼’?他想干什么?”
巴黎,第三共和国内阁财政部长的办公室里,皮埃尔·马蒂厄同样不高兴。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须,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此刻他却眉头紧锁,将一份《小巴黎人报》扔在办公桌上。
报纸摊开在《老人与海》的版面上,“鲨鱼”这个词被用红笔粗粗圈了出来。
关于《老人与海》引发的轰动和解读狂潮,他当然听说了。
民众把“鲨鱼”指向银行家,指向“联合总公司”的董事,甚至隐隐指向纵容这一切的政府……
这种隐喻在眼下这种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简直是往火堆里泼油。
‘联合总公司’破产是经济问题,是投机过度的恶果,政府正在尽力处理善后,稳定市场!
他倒好,一篇小说,把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到银行家身上,甚至引到……引到我们头上!”
他越说越气:“还有,关于‘联合总公司’主要董事去英国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那能拦吗?怎么拦?
那些人背后牵扯多少关系?多少资本?他们走了,有些债务成了死帐,对稳定局面未必是坏事!
这些道理,那些暴民懂吗?那个作家懂吗?他就会写他的‘鲨鱼’!”
罗昂伯爵静静地听着,等部长发泄完,才缓缓开口:“部长阁下,如果事涉那位作家,还请谨慎一些。
相信弗雷西内总理先生,也不愿意看到您再把他牵扯进政治旋涡里来。”
他当然清楚莱昂纳尔的影响力,也了解他在儒勒·费里内阁倒台的过程中起的作用。
说说里昂信贷银行那边的最新评估报告吧,他们对接手‘联合总公司’资产的意向好象不是很强烈?”
罗昂伯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汇报工作。
但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雷雨》中的那句台词:“风暴,就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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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客厅的桌面上,正铺开了一张幅面颇大、线条精细的建筑设计图。
催生“风暴”的莱昂纳尔,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图纸上——
上面是一栋南法风格的别墅,线条优美,结构错落有致,具有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地建筑的特征。
莱昂纳尔俯着身子,一丝不苟地盯着上面的细节,不时就发出疑问。
而在他面前,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耐心地解释着,有时还会拿起铅笔在上面勾勒几下。
这位老人,正是巴黎歌剧院的设计者,大名鼎鼎的建筑师夏尔·加尼叶。
原本他只需要派一个学生过来给莱昂纳尔解释图纸,但是谁让莱昂纳尔临时追加了2万法郎的预算。
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建筑大师,想着之前听说过的关于他心高气傲的传闻……
莱昂纳尔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雷雨》的一句台词: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靠得住,只有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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