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混合了极致专注与焦灼等待的状态中飞速流逝。恒月科技顶层的核心办公区,灯火彻夜未明。叶蓁蓁带领的战略与法务团队几乎住在会议室,一份份资料、一版版条款、一次次激烈的讨论与修改,键盘敲击声和争论声不绝于耳。苏清月和顾晚舟则在不远处的办公室,对着初步的非洲本地化预算和风险评估报告反复核对,眉头紧锁。徐曼穿梭于几个部门,协调着技术评估和人员摸底。王磊自那日领命后便消失了踪迹,只偶尔有加密信息发回,简短汇报进展。
阿米娜给出的72小时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但剑下的人们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背水一战般的决绝和高效。
第三天,上午十点。
叶蓁蓁将最后一份装订整齐、多达五十页的《恒月科技与迪亚洛集团非洲战略合作框架建议书(草案)》放在我桌上,她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明亮。“林总,最终版,请您过目。我们尽最大努力,在保护我方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展现了合作诚意,也加入了您要求的‘反向条款’和风险对冲机制。”
我快速翻阅着这份凝聚了团队心血的文件。结构清晰,逻辑严密,既有宏大的合作愿景描绘,又有极其务实甚至略显苛刻的保障条款。关于股权比例,草案提出迪亚洛集团可认购恒月旗下非洲业务子公司不超过15的股权,且仅为财务投资,不享有核心决策一票否决权,但可派驻一名董事。关于资源支持,草案将阿米娜口头承诺的钴矿优先供应、物流便利、本地安保与政策协调等内容,全部量化、阶段化,并设定了明确的违约条款和补偿机制。同时,草案还加入了要求迪亚洛集团提供其核心矿区、物流线路安全评估报告,以及协助恒月建立独立安保力量的条款。
“很好,蓁蓁,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我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准备联系阿米娜,将这份草案作为正式回复发给她。另外,准备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如果她需要,我们可以线上讲解。”
“是!” 叶蓁蓁精神一振,转身去安排。
然而,就在叶蓁蓁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准备联系阿米娜方面时,我放在桌面上的那部专用卫星电话,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阿米娜·迪亚洛那个经过加密的号码。
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五分。距离她给出的72小时最后期限,还有将近4个小时。她竟然主动打来了。
我和叶蓁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我定了定神,示意叶蓁蓁留下,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迪亚洛女士,上午好。”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很巧,我们刚刚完成了合作框架的初步草案,正准备……”
“林先生,” 阿米娜的声音打断了我,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车辆行驶和模糊的人声,但她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轻松感,甚至……有一丝笑意?“草案的事情,不着急。我有个小小的惊喜,或者说,变故要告诉你。”
我的心微微一提:“请讲。”
“我已经到港城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我吃过早饭了”一样平常。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叶蓁蓁也瞪大了眼睛。昨天王磊的情报还显示,阿米娜应该在她的家族位于刚果(金)的庄园里。
“港城,国际机场,刚刚降落。” 阿米娜确认道,语气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怎么样,林先生,我这个合作伙伴,还算有行动力吧?”
我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竟然真的亲自来了!而且是在最后期限之前,以一种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方式!
“迪亚洛女士,您……您现在还在机场吗?我立刻安排人去接您!” 我迅速说道,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她亲自前来,是施压?是表示重视?还是另有所图?
“不用麻烦了,” 阿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车队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林先生方便的话,我现在直接去你的公司。有些事,当面谈,效率更高,你说呢?”
当面谈?现在?直接来公司?我瞥了一眼叶蓁蓁,她也是一脸凝重,对我微微点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当然方便。恒月科技全体员工,欢迎迪亚洛女士莅临指导。” 我稳住心神,用公式化的热情回应,“我立刻安排迎接。请问您的车队大概多久能到?”
“半小时后见。” 阿米娜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她来了……她居然真的来了!” 叶蓁蓁喃喃道,脸上混杂着紧张和兴奋。
“通知下去!” 我立刻起身,语速飞快,“清月,小曼,陈大哥,还有所有高管,立刻到公司!前台、安保、会务,全部进入最高接待状态!把最大的1号会议室立刻整理出来!快!”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恒月科技总部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或者说一块巨石)的湖面,表面迅速恢复平静专业,底下却暗流汹涌。所有在岗的高管迅速集结,前台摆上了鲜花,安保人员全部就位,1号会议室被迅速布置成最高规格的商务谈判会场。
半小时后,透过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我们看到一支由五辆漆黑铮亮、型号统一的奔驰s级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沉默的黑色箭矢,稳稳驶入公司大楼前的广场,停在了专属的贵宾通道前。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八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耳挂通讯器、身材高大健硕的白人保镖,他们迅速散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形成了严密的外围警戒圈。接着,四名同样穿着得体、手持公文包和便携设备的助理模样的人下车。最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才被一名保镖恭敬地拉开。
她今天没有穿在非洲时的白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宝蓝色套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长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她站直身体,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恒月科技大厦,即使隔着墨镜和遥远的距离,似乎也能感受到她那审视的目光。然后,她在保镖的簇拥和助理的跟随下,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向大楼入口。
排场十足,气场逼人。
我和陈锋、苏清月、徐曼、叶蓁蓁等一众高管,已经等候在一楼大厅。看到阿米娜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进来,那强大的气场让原本宽敞明亮的大厅都显得有些逼仄。
“迪亚洛女士,欢迎来到恒月科技。” 我迎上前,微笑着伸出手。
阿米娜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张冷艳精致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与我轻轻一握,指尖微凉。“林先生,打扰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在非洲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众人,在陈锋、叶蓁蓁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侧身引路。
一行人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阿米娜的保镖和助理也紧随其后,当我们走进足以容纳三十人的1号会议室时,她的四名助理和两名保镖也跟了进来,剩下的六名保镖则留在了会议室外的走廊和关键位置。原本宽敞的会议室,因为这支庞大团队的加入,竟然显得有几分拥挤。
双方分长条会议桌两边落座。我方是我、陈锋、苏清月、徐曼、叶蓁蓁、顾晚舟,以及两名负责记录的秘书。阿米娜那边则是她本人,四名助理(两男两女),以及分立于她身后两侧的两名贴身保镖。气氛严肃,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迪亚洛女士远道而来,我们深感荣幸。” 我作为主人,先开口致辞,“得知您前来,我们团队也刚好完成了关于我们之前探讨的合作方向的初步框架草案。正好借此机会,向您汇报,也聆听您的高见。”
阿米娜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
我对叶蓁蓁点点头。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和投影设备,开始用流利的英语,清晰、有条理地讲解我们精心准备的反提案。从市场分析到合作愿景,从股权设计到资源对接,从保障条款到风险对冲……叶蓁蓁讲得投入而专业,我方的其他人也聚精会神,不时补充细节。
阿米娜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她身后的助理们则在飞快地记录,偶尔低声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一两句。她身后的两名保镖,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
整个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叶蓁蓁做完最后总结,关闭投影,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阿米娜,等待她的反应。
阿米娜沉默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长。
“很专业,很详尽,考虑得也很周全。” 阿米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林先生的团队,这三天没有白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脸上:“不过,有些细节,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再仔细推敲一下。林先生,能否请你这边,安排几位同事,和我的助理们对接,就草案中的一些具体条款,先做一轮技术性的沟通?”
这要求合情合理。我看向苏清月和顾晚舟,她们立刻会意:“当然,迪亚洛女士,我们很乐意。”
“好。” 阿米娜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她转向她的四名助理和两名保镖,用我们听不懂的、似乎是某种非洲土语,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了指令。虽然听不懂,但那语气是明确的不容置疑。四名助理和两名保镖立刻起身,微微躬身,然后一言不发,鱼贯退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阿米娜,隔着宽大的会议桌相对而坐。
我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动声色。
阿米娜看着会议室门彻底关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层仿佛焊在脸上的、冰冷而疏离的“商业女王”面具,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她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甚至抬起手,有些孩子气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老天,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有一丝……抱怨?眼神也变得灵动起来,带着点狡黠和疲惫,看向我,“林,在你面前,我终于不用再端着那副见鬼的架子了,太累了,真的,一天都忍不了!”
我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眼前这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点娇憨和任性的女人,和刚才那个气场强大、生人勿近的“钴矿女王”,简直判若两人!
“迪……迪亚洛女士?” 我试探着开口,有些不知所措。
“叫我阿米娜,私下里。” 她摆摆手,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甚至将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从桌子下稍稍伸出来一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在非洲,在家族里,在那些手下面前,我必须那样。我是迪亚洛家族这一代的代表,不能有丝毫软弱,不能有丝毫‘不专业’,甚至不能有太多个人喜好。每个表情,每句话,甚至走路的姿势,都要计算好。否则,那些虎视眈眈的叔叔伯伯,还有外面无数等着抓我把柄的对手,会立刻扑上来。”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和厌烦:“所以这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借着要来考察你的名头,也没跟家里说具体的行程安排,直接就飞过来了。港城……我一直想来,看看这个传说中充满活力又秩序井然的地方,像个普通人一样,逛逛街,吃点好吃的,不用随时担心被人盯着,不用随时想着怎么维持形象。”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不容拒绝的任性:“你提出的那些条件,我都看了,有些可以谈,有些需要改,但这些我们现在先不谈,好不好?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放松一下,玩几天。公事,等我玩够了,心情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直白的要求弄得有些懵。这……这算什么?一场关乎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生意的严肃谈判,对方的主帅却突然表示要先休假游玩?
“阿米娜小姐,” 我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我理解您的……辛苦。您来港城散心,我们作为东道主,自然应该尽地主之谊。只是,合作的事情……”
“合作的事情,我既然亲自来了,就代表有诚意。” 阿米娜打断我,语气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任性,“但现在我不想谈。一谈公事,我就得变回那个讨人厌的样子。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好‘考察’一下你这个未来的合作伙伴,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样?”
她眨眨眼,补充道:“不过,有个条件。只能你一个人陪我。我的那些手下,还有你的团队,让他们继续去‘深入探讨’那些草案条款好了,正好也能拖住他们,给我放个假。你安排足够的人手,去应付我的团队,让他们觉得我们正在‘紧张而富有成效’地工作,行吗?”
看着我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阿米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而真实,与之前那种冰冷或公式化的笑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怎么样,林大老板?敢不敢接下这个……比商业谈判更有趣的‘任务’?”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钴矿女王”变身“任性游客”的阿米娜,我心中五味杂陈。这到底是她真实的另一面,还是另一层更深的伪装和试探?但无论如何,她亲自前来,并且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任性、实则将双方团队都暂时隔离开的条件,已经将局面推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微妙和不可预测的方向。
拒绝?似乎会立刻破坏这刚刚建立起的一丝“私下”联结,也可能让她真的失去“谈公事”的心情。答应?意味着我将单独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在没有团队支持的情况下,陪她在港城“游玩”,这其中的风险和变数,同样巨大。
权衡只在刹那。迎着阿米娜那双带着期待、狡黠和不容拒绝光芒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太多选择。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但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
“好吧,阿米娜。既然你远道而来想散心,我这个东道主,只好奉陪了。希望港城不会让你失望。”
阿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太好了!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
“现在不行,” 我苦笑着打断她,“至少,我得先出去,给我的团队,还有你的团队,安排一个足够合理、能让他们忙上好几天的‘工作任务’才行。否则,我们前脚刚走,后脚估计就得被电话追回来。”
阿米娜闻言,理解地点点头,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迪亚洛女士”的端庄表情,只是眼底那抹雀跃和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没问题。我等你安排。记住,要‘专业’、‘深入’、‘详尽’哦!” 她特意强调了几个词,嘴角弯起。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会议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米娜正托着腮,望着窗外港城的天际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完全没有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