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孙晓菲又说了一会儿话,大部分是关于孩子出生后的打算,取什么名字,房间怎么布置,请哪里的月嫂……这些琐碎而温馨的话题,像涓涓细流,暂时冲刷掉了盘旋在我脑海里的那些关于资源、股权、风险和“王国”的沉重思绪。她似乎也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让我烦心的事,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的相聚时光。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向十点。家庭医生和护士进来,轻声提醒孙晓菲该休息了。她的孕期已进入稳定期,但医生还是要求她保持规律的作息。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我起身,准备扶她回卧室。
孙晓菲却坐在躺椅上没动,抬眼望着我,灯光下,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睿智和从容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人的依恋和娇憨。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想你走……你抱我回房间,好不好?像上次那样。”
我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精明强干的孙晓菲,此刻只是一个需要爱人呵护的准妈妈。我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上次抱时又沉了些,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和幸福。她乖巧地靠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胸膛,听着我的心跳,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浅笑。
我把她轻轻放在宽大柔软的床上,为她盖好薄被,调暗了灯光。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缓缓松开。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手指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又在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安稳。这一刻,所有的野心、博弈、风险,似乎都离得很远。守护眼前这份宁静与圆满,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又坐了十几分钟,确认她已熟睡,我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声叮嘱了值班的护士几句,然后离开了别墅。
王磊果然还在车上等着,他没有在驾驶座打盹,而是站在车外,背靠着车门,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为我拉开车门。
“林总,是回您和徐总那儿?”他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嗯,回家。”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依然清醒甚至亢奋。
车子驶入寂静的街道。深夜的港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露出另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清冷模样。我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阿米娜·迪亚洛冷峻的脸、她庄园里那幅巨大的矿产地图、她最后那句半真半假的“建立王国”的玩笑,以及叶蓁蓁兴奋的眼神、陈锋审慎的警告、王磊隐含期待的话语……还有孙晓菲安睡的容颜。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却亮着温暖的落地灯。我以为徐曼已经先休息了,却看到她和苏清月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早已冷掉的花茶,显然一直在等我。
“怎么还没睡?”我脱下外套,走过去。
“等你回来,心里不踏实。”徐曼起身,接过我的外套挂好,又去给我倒温水。苏清月则看着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晓菲睡了?”苏清月问。
“嗯,刚睡着。”我接过徐曼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你们是不是也猜到了,非洲那边,不止是市场考察那么简单?”
徐曼和苏清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之前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我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隐瞒,将阿姆哈拉庄园之行的前因后果,阿米娜·迪亚洛其人,她提出的苛刻条件,她掌控的钴矿和物流网络,她最后那番极具诱惑和威胁的话语,以及她刚刚下达的“72小时最后通牒”,详详细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们。
随着我的叙述,徐曼和苏清月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她们一个是商业世家出身,见多识广;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经验老到。她们比我更清楚,阿米娜所描绘的“蓝图”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的深渊,也更能体会到她那“72小时”通牒所施加的巨大压力。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枫,” 苏清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的想法呢?听完这一切,抛开所有外部因素,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我看着她们,这两个我最信任、也与我羁绊最深的女人。在她们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也无法伪装。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排空。然后,我直视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承认,我有股冲动。一股……很想接下这个挑战,去非洲试一试的冲动。”
苏清月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我继续道:“不是因为阿米娜画的那个‘王国’的大饼,那太虚无缥缈,也太危险。而是因为,她指出的路,可能真的是恒月快速打开非洲局面、甚至在未来全球手机市场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一条捷径,或者说,一条虽然险峻但可能直达山顶的险路。那里的市场空白、增长潜力,我们亲眼所见。如果能整合她手里的资源,我们确实有可能创造出巨大的价值。这诱惑……太大了。”
“可是林枫,” 苏清月忧心忡忡地开口,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非洲不比国内,甚至不比我们熟悉的东南亚。那里的政局、法律、社会形态都太复杂了,变数太多。阿米娜这个人,我们完全不了解她的底细和真实目的。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可能是宝藏,但更可能是万丈深渊。太冒险了。”
她的担忧合情合理,也代表了许多“正常人”的想法。
这时,徐曼却轻轻握住了苏清月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徐曼看向我,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苏清月那么多的忧虑,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芒,竟与叶蓁蓁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沉,更理性。
“清月姐的担心是对的,我们必须谨慎。” 徐曼先肯定了苏清月,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林枫,我也支持你去‘试一试’的这股冲动。我父亲以前常跟我说,真正的商业疆土,往往是在规则尚未完全建立、或者规则可以被强者重新定义的地方开拓出来的。阿米娜有她的资源和规则,我们如果进去,就不能只想着遵守她或者当地旧的游戏规则。我们要做的,是凭借我们的产品、技术、资本,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的人,去参与制定新的规则。只要我们的实力足够强,强到能让合作伙伴离不开我们,强到能让对手感到畏惧,那么,我们在哪里,哪里就可以有我们的‘游戏规则’。”
徐曼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某些混沌的区域。她不是在鼓励蛮干,而是在强调“实力”和“主动权”。与阿米娜合作,不能是被动地接受施舍或控制,而应该是以我为主的利益捆绑和资源整合。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我点了点头,疲惫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清月担心风险,这是对我们所有人负责。小曼看到了机会和破局的关键——主动权。现在问题的核心,其实不在于非洲市场好不好,而在于阿米娜·迪亚洛这个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非洲丛林法则,我们到底能不能驾驭,或者说,能不能找到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与之共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遥远的非洲大陆。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如果真要走非洲这步棋,资金、技术、产品,我们都有一定基础。但我觉得,在那种环境下,可能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更关键,或者说,是确保这些东西能安全落地、发挥作用的基础。”
苏清月和徐曼都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武装力量。” 我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看到她们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愕,但我语气坚定,“或者说,是足够强大、足以自保甚至形成威慑的安保力量,以及……对当地各种武装势力、地方豪强的深入了解和必要的关系网络。我们不能把安全完全寄托在合作伙伴的‘善意’或者当地不靠谱的警方身上。王磊今晚跟我说,他在非洲感到更‘自在’,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们需要更了解那片土地的真实规则。”
我走回沙发坐下,思路越来越清晰:“三天时间,我们不可能完全摸清阿米娜的底细,也不可能做出最终决定。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利用这三天,准备一份既展现我们诚意和实力,又最大限度保护我们自身核心利益的合作框架草案,作为我们谈判的基础,也是试探阿米娜真实意图和底线的工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需要王磊,动用他的一切关系和渠道,包括他以前在非洲维和的战友、人脉,尽可能深入地、隐秘地调查阿米娜·迪亚洛和迪亚洛家族的真实情况,特别是他们在非洲各地的实际控制力、行事风格、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麻烦或对手。同时,也要了解她提到的那些‘非洲手机联盟’的主要成员,以及我们可能设厂的几个国家的真实安全状况和地方势力格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苏清月喃喃道,眼中的忧虑稍减,换成了深思,“这确实比我们在这里空想要稳妥得多。王磊……他值得信任,也有这个能力。”
“嗯,” 我点点头,“在得到足够可靠的信息之前,我不会做出最终决定。这三天,是阿米娜给我们的压力,但我们也完全可以利用这三天,为我们的决策争取更多筹码和依据。”
说到这里,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微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紧张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具体的,明天会议上再详细讨论吧。我有点累了。”
徐曼立刻起身:“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泡个澡解解乏。” 她体贴地说,然后又看向苏清月,“清月姐,这么晚了,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客房休息吧,东西都是现成的。”
苏清月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我也确实不放心。你们也早点休息。”
泡在温热的水中,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紧绷慢慢舒缓。洗完澡出来,徐曼已经铺好了床。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暧昧而温暖。一个月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堆积。小别胜新婚,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的交汇便点燃了所有的渴望。徐曼的回应热烈而缠绵,我们如同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春雨,尽情地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将非洲的风尘、决策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而真切的慰藉与融合。
激情过后,徐曼在我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我却了无睡意,黑暗中,苏清月那担忧而又隐含着某种期待的眼神,以及我那个尚未兑现的承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轻轻挪开徐曼搭在我身上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推开客房虚掩的门,借着走廊地灯微弱的光,能看到苏清月侧卧的身影,似乎也还没睡着。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从身后将她温软的身体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我怀里。
“还没睡?” 我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颈窝。
“嗯,睡不着,想事情。” 她的声音有些闷。
“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我,手掌自然地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温情在流淌。
“清月,” 我低声唤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我记得我的承诺。送你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的身体明显一震,呼吸瞬间急促了些。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覆上了我放在她小腹的手,十指交握,微微用力。
“现在……合适吗?”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期待,“那么多事……”
“正是因为有太多事,未来可能更不太平,” 我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坚定而温柔,“我才更想给你,给我们,多一份牵挂和圆满。你愿意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我的唇,用一个略带咸涩却无比热烈的吻,给出了她的答案。
这个吻不同于徐曼的缠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深藏的渴望,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进去。
长吻之后,她喘息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我的眼睛,即使黑暗中未必能看清。
“我要。” 她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林枫,我要一个我们的孩子。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要。”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水到渠成。与方才和徐曼的激情不同,这一次,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充满了承诺和一种共同面对未知未来的勇气。
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仿佛两只在暴风雨前相互取暖、决心共同哺育后代的鸟儿,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也锚定着飘摇不定的心。
当一切归于平静,我拥着苏清月,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下来的身体,心中那因非洲而起的波澜似乎也沉淀了许多。前方是迷雾重重的险途,但怀中是值得守护的温暖。无论如何选择,我知道,我都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