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感觉到身旁叶蓁蓁身体的微微紧绷,她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里,也闪过罕见的凝重。王磊、张虎和赵海虽然站在远处,但他们的站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防御圈,这是他们感知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措辞委婉但明确地表示这个条件需要极大调整时,陈锋沉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了。
“迪亚洛女士的提议,确实展现了对非洲市场的深刻理解和对合作伙伴的高期待。”陈锋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温和笑容,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骨瓷茶杯,仿佛在欣赏上面的花纹,“30的股权和一票否决权,对于任何希望独立发展的企业来说,都意味着核心自主权的让渡。这或许能换来短期的便利,但从长远看,合作的基础可能不够稳固。”
阿米娜的目光转向陈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哦?那依陈先生之见,怎样的合作才算基础稳固?”
陈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种开放且愿意深入探讨的姿态。“我们非常看重迪亚洛集团在资源、物流和本地网络上的巨大优势。这些优势,正是我们开拓非洲市场所急需的‘钥匙’。但合作的方式可以更灵活,更着眼于共同创造增量价值,而非简单的股权与控制权交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似乎在寻求我的确认,我微微颔首。陈锋继续道:“不如,我们换一个思路。恒月科技承诺,未来在非洲市场销售的产品,其核心部件组装、包装、以及初级售后维修环节,可以放在非洲本土进行。我们可以优先考虑在迪亚洛集团拥有良好基础设施和政策的区域,投资设立初加工和组装中心。这能直接为当地创造就业,带来税收,也是贵方一直希望推动的本地化制造。”
陈锋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原本看似僵持的局面。他没有直接拒绝阿米娜的股权要求,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也更能满足双方潜在需求的替代方案。对阿米娜和迪亚洛家族而言,引入实体制造业,尤其是高科技产品的组装环节,远比单纯投资一个销售型公司更具战略意义和政治资本。对我们而言,这虽然增加了前期投入和运营复杂度,但保住了对品牌、技术和核心供应链的掌控,同时也能借助迪亚洛的力量解决本地化生产的诸多难题。
阿米娜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感兴趣的光芒。她没有立刻回应,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快速权衡。
我适时地接上陈锋的话,语气诚恳而务实:“迪亚洛女士,陈大哥的提议,我认为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方向。将部分初加工环节放在非洲,不仅能更快速灵活地响应市场需求,也能更好地融入本地经济生态。当然,这涉及生产线的规划、设备采购、技术工人的培训、以及质量控制体系的建立,是一个系统工程。如果迪亚洛集团能在土地、基础设施、政策协调以及初期的人力资源方面提供支持,我们回国后,会立即组织专业团队,着手进行详细的可行性研究和投资预算。”
我没有空口许诺,而是将合作推向更具体、更可操作的层面。这也是在试探阿米娜,她是否真的愿意为这种更深度的、实体化的合作投入资源,而非仅仅满足于财务投资和渠道控制。
阿米娜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冷峻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同于之前的嘲讽,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初加工和组装中心……”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林先生,你知道在非洲,尤其是我想让你们去的地方,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我略微一怔。
“是土地。”阿米娜的语气恢复了她特有的那种平淡的倨傲,“辽阔的,廉价的,等待开发的土地。迪亚洛家族在刚果(金)的加丹加省、在赞比亚的铜带省、在你们刚刚去过的桑戈共和国,拥有超过十万公顷的工业用地储备。其中不少,就位于主要交通干线附近,甚至自备小型发电设施和净水系统。”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手指在几个区域划过:“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只要你们的方案能说服我,足以支撑你们前期甚至中期产能的地皮,我随时可以划出来。政策?在那些地方,迪亚洛家族的话,有时候比官方的文件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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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背靠着地图,双臂环抱,象牙白的丝绸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们需要管理人员?非洲不缺聪明人,只是缺少机会和系统的培训。你们需要采购设备?我可以提供最便捷的免税进口通道,甚至介绍可靠的欧洲二手设备经销商。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带来的,必须是真正有竞争力的技术和产品,是能创造长期价值、而不仅仅是短期利润的项目。迪亚洛家族不缺少投资机会,我们缺少的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伙伴。”
压力再次袭来,但这次的压力,与之前股权勒索的压力不同,更像是一种对等合作的期待和考验。
“这是自然。”我郑重地点头,“恒月科技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持续的研发投入和对新兴市场需求的精准把握。我们不会拿着落后的技术和产品来浪费您提供的宝贵资源。”
“很好。”阿米娜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她缓步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异而复杂的笑容。那笑容褪去了几分商业谈判的冰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和身份的张扬与野心。
“知道吗,林先生,陈先生,”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在非洲这片土地上,规则……有时候是可以被重新书写的。尤其是当你掌握了资源、通道,还有……创造就业和税收的能力时。”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我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才慢悠悠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道:
“只要我们的合作足够深入,足够成功,带来的利益足够庞大……那么,别说是一个手机组装王国,哪怕你们想在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叶蓁蓁倒吸了一口凉气。陈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眼神深处闪过极度的震惊和警惕。我更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建立自己的王国”——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政治隐喻和风险,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般商业合作的范畴,触及了地缘政治、地方势力甚至军阀割据的灰色地带。
阿米娜看着我们瞬间剧变的脸色,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顽劣,但眼底那抹深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开个玩笑,别紧张。”她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艳从容的模样,“我只是想说,在非洲,机会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束缚也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少。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能力,去抓住它,并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
她走回办公桌后,按下一个按钮。“今天的会谈到此为止。具体的合作框架,等你们拿出详细的方案,我们可以再谈。管家会送你们出去。”
离开阿姆哈拉庄园的厚重木门,坐进返回酒店的车里,我们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景飞速倒退,但阿米娜·迪亚洛最后那几句话,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建立自己的王国……”叶蓁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看向我和陈锋,眼中充满了忧虑,“她到底是在暗示什么?还是……这真的只是她惯用的、测试合作伙伴胆量的夸张说辞?”
陈锋揉了揉眉心,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不管是不是玩笑,这个女人的野心和能量,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跟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她说得对,在非洲,没有这样的‘地头蛇’护航,我们想做成事,难如登天。尤其是面对‘非洲手机联盟’那种成体系的阻力。”
我望着窗外非洲大陆深沉无边的夜空,心中波涛汹涌。阿米娜画下的饼巨大无比,甚至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无法预估的风险。但拒绝她,我们可能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