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亚的斯亚贝巴的希尔顿酒店套房。我正与陈锋总结着二十天非洲之行的考察报告,王磊突然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地递过一部卫星电话:“林总,雅克先生的紧急通讯。”
电话那头,雅克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林,计划有变。明天你们出发前,有位重要人物要见你们。不是在我的俱乐部,是在她的地方——阿姆哈拉庄园。晚上九点,我会派车去接你们。”
“什么人?”我皱眉。明天中午的航班已经订好,所有的考察资料也整理完毕。
“一位能真正帮你们打破僵局的人。”顿,压低声音,“她叫阿米娜·迪亚洛。记住,见面时保持绝对的尊重,但不要轻易承诺任何事。她的背景……很深。”
陈锋接过电话,与雅克简短交谈了几句后挂断,眼神变得深邃:“迪亚洛家族……我听说过。西非真正的幕后玩家,掌控着几内亚湾沿岸的矿业命脉,尤其是钴矿。”
“钴矿?”叶蓁蓁立刻反应过来,“手机电池的关键原材料?”
“没错。”陈锋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全球超过60的钴产量来自刚果(金)及其周边区域。如果这个迪亚洛家族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控制了该地区相当比例的钴矿开采和贸易,那么她确实有能力卡住整个非洲手机产业链的脖子。那些联盟的人,在她面前恐怕只是小角色。”
这个突如其来的会面,让原本即将结束的非洲之行,陡然增添了新的变数。
次日晚上八点五十分,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防弹路虎悄然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专属区域。来接我们的不是雅克,而是一位身着深色西装、表情冷峻、耳朵上挂着通讯耳麦的壮硕男子。他仔细核对了我们的身份后,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英语说道:“迪亚洛女士正在等候。请各位上车,行程中请勿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和相机。” 王磊、张虎、赵海以及陈锋的保镖都被要求乘坐另一辆车,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后,我们才得以出发。
车队并未驶向亚的斯亚贝巴的市中心,而是沿着蜿蜒的山路,开往城市边缘的僻静高地。大约四十分钟后,车辆通过一道极其隐蔽、由茂密树木伪装的大门,驶入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庄园内的景象令人震撼。现代化的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极具非洲特色的雕塑群,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私人直升机停机坪。主宅并非传统的非洲茅草屋,而是一栋将现代极简主义与非洲传统元素完美融合的建筑——低矮流畅的线条,大量使用本地木材和石材,宽大的落地窗内透出温暖而克制的灯光。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更像一个顶级的私人会所或使馆。这与传闻中非洲部落女王居住在防御森严的茅草宫殿的印象截然不同,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更具现代性和国际视野的权势。
在一位身着传统白色长袍、神态恭敬的管家的引导下,我们穿过一道由两名面无表情的守卫把守的双开厚重木门,进入了一个宽敞的会客厅。
客厅的装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幕墙,俯瞰着亚的斯亚贝巴的璀璨夜景。另一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非洲地图,但上面标注的并非国界,而是各种矿产资源的分布和物流路线,闪烁着淡淡的led冷光,宛如一个军事指挥中心。房间中央,一组低矮的、用整块非洲乌木打造的沙发围成一个谈话区。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色丝绸衬衫和配套的长裤,勾勒出苗条而挺拔的身姿。她的肤色是光滑的黑檀木色,面容精致得如同雕塑,一双深邃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我们,没有任何迎客的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她几乎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唯独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款式古朴的男士白金腕表,与她纤细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透出一种违和的强硬。她的气质与我们所见过的任何非洲商人都不同,冷峻、疏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一位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
“陈先生,林先生,叶小姐。请坐。”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标准的牛津口音,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寒暄的意味。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
我们依言坐下。管家悄无声息地端上红茶,然后退到远处。
“迪亚洛女士,感谢您的邀请。”陈锋作为长者,率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阿米娜的目光淡淡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雅克说,你们在非洲遇到了点小麻烦。关于那个……‘非洲手机联盟’?”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一群守着过时渠道、靠地方保护主义苟延残喘的老家伙。”
她端起面前的骨瓷杯,轻轻呷了一口红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去年也曾想游说我的父亲,希望能获得迪亚洛集团在物流和资金上的支持。可惜,他们的计划书连初筛都没过。”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迪亚洛女士,我们恒月科技致力于为非洲市场提供高品质、高性价比的智能终端。我们相信,开放竞争和技术创新才能真正惠及本地消费者。”
“口号很动听,林先生。”阿米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我,仿佛能看透一切,“但非洲市场,尤其是你们想切入的平民市场,需要的不仅仅是好产品。他们需要稳定的供电解决方案(因为电力匮乏),需要极端环境下的耐用性(因为沙尘、高温),需要极其简易的售后网络,还需要应对无处不在的……非市场因素干扰。这些,你们准备好了吗?”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正是我们此行考察后深感忧虑的核心难题。
“我们正在积极寻找本地强有力的合作伙伴,共同解决这些问题。”我谨慎地回答。
“合作伙伴?”阿米娜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你是指雅克那种地头蛇,还是奥卢那种墙头草?或者,指望陈先生过往的人脉资源零星地敲开一两个国家的门?”她摇了摇头,“碎片化的合作,无法支撑起一个覆盖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战略。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提供从关键原材料(如钴)、到本地化组装、再到深入基层的销售网络和售后服务的完整生态。”
她的话让我们三人心中俱是一震。这正是陈锋和叶蓁蓁私下讨论过的、最为理想但也最难实现的模式。
“迪亚洛集团,”阿米娜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可以成为这个平台。”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矿产资源地图前,拿起一个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刚果(金)的位置。“上个月,迪亚洛集团完成了对刚果(金)最大钴矿之一‘姆基拉’的控股收购。们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全球超过15的电池级钴原料供应。”光点又迅速划过尼日利亚、肯尼亚、南非,“我们在西非、东非和南部非洲拥有完善的物流清关体系。同时……”
她转向我们,激光笔的光束消失,“我们正在计划进入消费电子领域。不是自己造手机,而是投资一个有潜力、懂得尊重本地市场规律的品牌,并为其提供全方位的本土化支持。”
客厅里一片寂静。她提出的蓝图,远比我们此前设想的任何合作都要宏大,也更具诱惑力。
“那么,迪亚洛女士,”陈锋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希望以何种方式合作?又看中了恒月什么?”
阿米娜走回沙发坐下,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而放松,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我看中的,是你们在安南市场展现出的灵活性和执行力。以及,你们技术团队在针对新兴市场产品定制方面的潜力。至于合作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我,“迪亚洛集团可以承诺,为恒月科技在非洲的发展提供最优先的钴原料供应保障、利用我们的网络大幅降低物流和清关成本、并协助你们在关键国家建立本土化的组装线和售后体系。作为回报,我要求获得恒月旗下非洲手机业务板块30的股权,并且,在涉及非洲市场的重大战略决策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我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场强大的女人,她提出的条件看似霸道,却又直指我们开拓非洲市场的核心痛点。她不像是在谈判,更像是在下达通牒。接受,恒月可能借助迪亚洛家族的势力在非洲迅速打开局面;拒绝,则很可能意味着未来将处处受制,甚至举步维艰。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迪亚洛女士。”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需要时间,回国后与董事会和管理层详细评估。”
“当然。”阿米娜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她站起身,表示会面结束。“你们有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半个月后,如果我没有收到肯定的答复,我会默认你们放弃了这次机会。届时,迪亚洛集团会寻找其他的合作伙伴。”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笃定我们最终会接受她的条件。
离开阿姆哈拉庄园,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沉默。窗外,亚的斯亚贝巴的灯火渐次远去,而我们的心中,却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钴矿女王”,掀起了比非洲高原的风更为汹涌的波澜。她的出现,究竟是带领恒月穿越非洲市场迷雾的指南针,还是引狼入室的开始?未来的道路,似乎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