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年味在连绵的阴雨和渐次稀疏的鞭炮声中悄然淡去。小城的生活节奏似乎也随着假期的结束,从喧闹的顶峰缓缓回落。我和徐曼婉拒了父母再多住两天的挽留,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告别了送到楼下的二老,驱车踏上了返程。
车子驶出县城,后视镜里父母相互搀扶、不断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徐曼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尚沉浸在节日余韵中的田野,轻声说:“叔叔阿姨好像……一下子就老了一些。”
我握着方向盘,心中亦是同样的感触。年前的拜访、年中的应酬,虽然带来了荣耀,却也实实在在地消耗了父母的心力。好在明年已有了新的安排。
“所以明年一定要接他们去港城,或者去个暖和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 我沉声道。
“嗯。” 徐曼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林枫,年底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我知道她指的是母亲催婚,以及她顺势应承下的“年底完婚”之约。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小曼,你真的觉得……年底是合适的时机吗?公司上市、非洲拓展、还有和晓菲那边……事情可能会非常多,非常忙。”
徐曼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问,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正是因为事情多,需要一个更稳定、更被广泛认可的‘后方’。林枫,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我们的结合,无论是从情感、事业,还是从让叔叔阿姨安心、让外界(包括投资者、合作伙伴)看到你个人生活稳定的角度来看,都是有益的。至于晓菲……”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却清晰:“晓菲姐是明白人,她比我们更清楚现实。而且,这并不影响我们对她的照顾和责任。婚礼可以低调,但名分需要明确。这是我作为一个女人,也作为你的事业伙伴,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她的话条理清晰,几乎无懈可击。是啊,从任何现实的角度看,和徐曼结婚都是最优解。我压下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和那抹清冷的身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明白。年底……我们好好筹备。不过这段时间,先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当然。” 徐曼靠回椅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但她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回到港城,节日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但商业世界的齿轮已然开始加速转动。公司里,苏清月、顾晚舟等人早已进入工作状态。上市辅导团队节后第一天就进驻,开始新一轮密集的访谈和材料补充;工业园那边,秦思妍也已经返回,开始着手制定详细的园区升级方案;北美和东南亚的业务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我几乎是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会议中。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陈锋的电话如约而至。
“林枫,年过完了,该动身了吧?” 陈锋的声音透过卫星电话传来,带着一贯的从容和隐隐的兴奋,“我这边初步安排好了,下个月初出发,去非洲转一圈,预计二十天左右。你看看时间,能安排开吗?”
“陈大哥,时间没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立刻回应。非洲之行是年前就定下的战略动作,优先级极高。
“好。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比较特殊,虽然我挑的几个国家政局相对稳定,但非洲的情况你也知道,和东南亚又不一样。安全第一。” 陈锋叮嘱道,“你这边,安保力量要带足,要可靠。”
“您放心,我让王磊带队,再加两名最得力的保镖,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我早有安排。王磊是绝对信任的,张虎和赵海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磨合,也证明了自己的专业和能力。有他们三人同行,我心里踏实很多。
“嗯,王磊我知道,靠谱。那你准备一下,我们月底在魔都浦东国际机场汇合。具体航班和行程安排,我让助理发给你。这次就我们几个男人,轻车简从,方便行动。” 陈锋说道。
“明白。魔都见!”
挂了电话,我立刻召集王磊、张虎、赵海开了个小会,告知非洲之行的安排,强调此行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要求他们做好充分的预案和装备准备。王磊沉稳应下,表示会确保万无一失。张虎和赵海也目光坚定,毫无惧色。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忙碌。我不仅要处理公司的日常事务,还要为长达二十天的离境做准备,将各项工作明确授权给苏清月、顾晚舟、徐曼等人。徐曼虽然对我即将远行充满担忧,但她克制得很好,只是默默帮我整理行李,准备各种常备药品,反复叮嘱注意事项。
出发前夕,我去看望了孙晓菲。她的肚子又大了些,气色红润,在苏清月和专业医护的照料下,状态很好。得知我要去非洲,她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支持和鼓励:“去吧,注意安全,多听陈先生的。家里有清月和我,公司有晚舟和小曼,不用担心。等你回来,说不定就能看到咱们初步的投资协议了。” 苏清月也让我放心,她会照顾好晓菲。
叶蓁蓁在北美进行工作交接和前期研究,她会从北美直接飞往非洲与我们汇合。这趟旅程,注定不会孤单。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我和王磊、张虎、赵海四人,搭乘早班机从港城飞抵魔都浦东国际机场。在机场贵宾休息室,我们与陈锋汇合。
陈锋依旧是一身休闲打扮,精神矍铄,身边只跟着一个其貌不扬、但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显然是他的贴身保镖。叶蓁蓁还没到,她将从中东转机与我们会合。
“陈大哥。” 我上前握手。
“来了,都准备好了?” 陈锋目光扫过我身后的王磊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那位保镖也与我们点头致意,双方都是专业人士,无需多言,气氛却瞬间多了一份无形的默契与警惕。
“都准备好了。” 我答道。
“好,那我们出发。这趟行程,会有点折腾。我们先飞迪拜,在那里休整一天,蓁蓁会从纽约过来跟我们会合。然后从迪拜直飞我们的第一站——卡萨拉港。” 陈锋简要说明了行程。
卡萨拉港,一个位于非洲东部、濒临印度洋的港口城市,也是我们此行考察的第一个国家——东非国家“桑戈共和国”的最大港口和经济中心。桑戈共和国政局相对稳定,近年来经济发展较快,移动通信市场增长迅猛,是许多国际手机品牌进入东非乃至整个非洲市场的重要跳板。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我们抵达了奢华的迪拜。在预定的酒店休整一天,倒时差,也适应一下截然不同的干燥气候。第二天,叶蓁蓁风尘仆仆地从纽约赶到,她剪短了头发,更显利落,眼神中充满了对即将踏上的新战场的期待。
没有在迪拜过多停留,我们一行七人(我、陈锋、叶蓁蓁、王磊、张虎、赵海、陈锋的保镖)登上了飞往卡萨拉港的航班。
飞机掠过阿拉伯半岛,飞越亚丁湾,当机长广播即将降落在卡萨拉国际机场时,我从舷窗向下望去。
广袤的、呈现赭红色与黄绿色交织的东非高原在机翼下延伸,赤道附近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蜿蜒的河流像闪亮的银带,稀疏的树木点缀其间。靠近海岸线,蔚蓝的印度洋波光粼粼,卡萨拉港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高低错落的建筑,拥挤的街区,繁忙的港口,以及大片大片的、颜色鲜艳的铁皮棚户区。
一种混合了荒凉、生机、炎热与未知的复杂气息,仿佛透过舷窗,扑面而来。
飞机平稳降落。踏出舱门的瞬间,一股裹挟着海腥味和尘土气息的、滚烫的热浪猛地将我们包裹。时值当地的旱季,阳光白得刺眼,空气干燥得仿佛能点燃。
机场设施略显陈旧,但人流如织,各种肤色、穿着各异的人们熙熙攘攘,喧闹声、广播声、还有我听不懂的斯瓦西里语、英语、法语以及各种当地土语混杂在一起,瞬间将我们带入一个与东亚、东南亚乃至中东都截然不同的、充满野性与活力的世界。
“欢迎来到非洲,林枫。” 陈锋戴上墨镜,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嘴角带着一丝挑战者般的笑意,“这里,才是真正考验胆识、智慧和适应能力的地方。我们的考察,就从这里开始。”
王磊、张虎、赵海迅速进入警戒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叶蓁蓁也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沉静而专注。
我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感受着脚下这片古老大陆传来的、坚实而又充满变数的脉动。安南的经历是惊险的淬炼,而这里,将是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全新战场。
远征,已然启程。未知的机遇与挑战,如同眼前这片无垠的土地和炽热的阳光,正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