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磊家出来,暮色已浓, 回到家里,终于可以享受一下过年的轻松
然而,这份团聚的温馨和轻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迅速被另一种“热闹”所取代——那就是年节期间,几乎踏破门槛的各路拜访。
大年三十,一家人刚贴完春联、包好饺子,正准备晚上简单的年夜饭(按照我们家的习惯,年夜饭就自家人,图个清静),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我的老同学,现在已经升任工业园管委会主任的张明远,他带着两个副主任,说是代表园区来给“林总”拜个早年,顺便聊聊明年的发展规划。于是,清静的年夜饭前,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座谈会。
年初一,按照习俗本该是家人团聚、或者极亲近的亲戚互相走动。但一大早,门铃就响个不停。先是县里几个相关局委的一二把手,接着是本地几家有头有脸的民营企业老板,然后是我高中、初中乃至小学的、多年未曾联系的老师、同学,甚至还有几位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亲戚……人人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说着恭喜发财、事业有成的吉利话。
他们有的确实是出于礼节和交情,有的则是看到我“发达”了,想来攀攀关系,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或者单纯混个脸熟。父母是极好客、极重礼数的人,无论谁来,都笑脸相迎,端茶倒水,准备瓜果点心,陪着说话。一天下来,两位老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腰也酸了,腿也站麻了。
年初二,情况并未好转,反而因为“林总回家过年”的消息彻底传开,来访者更多了。有些是父母以前的同事、邻居,有些是我完全没印象的所谓“世交”。家里几乎成了一个不间断的会客室,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烟味、茶味和寒暄声。
徐曼表现出了极高的修养和耐心,始终陪在父母身边,得体地应对着各色人等,言语温和,举止大方,赢得了交口称赞。但连她也私下里跟我苦笑:“叔叔阿姨太辛苦了,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的。”
我看着父母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面容,心中既无奈又心疼。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人怕出名猪怕壮”,也是小地方人情社会的缩影。以前我家门庭冷落,如今我稍有成就,便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父母以我为荣,但也为此承受了他们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纷扰与劳累。
到了年初三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家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母亲揉着太阳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才几天就累成这样。”
父亲也沉默地喝着浓茶,眉头紧锁。
“爸,妈,” 我坐到他们身边,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我看这样不行。明年过年,咱们别在县城了。去港城,或者找个暖和安静的地方,就咱们自家人,清清静静地过个年,好不好?你们也该享享清福了。”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父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枫说得对。今年这阵势,我也吃不消。明年去港城也好,省心。也省得小曼跟着我们在这里应酬,怪累的。”
徐曼连忙说:“叔叔,我不累,陪你们我高兴。不过如果能换个环境,让二老更放松,我当然支持。”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拍板,“明年咱们在港城过年,我提前安排好。”
这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了一些。母亲看着我和徐曼,眼神忽然变得格外柔和,又带着一丝期待。她拉过徐曼的手,轻轻拍着,又看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枫,小曼,有件事……妈想了很久,趁着今天都在,想问问你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母亲要说什么。
“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事业现在也做得这么好。小曼这孩子,妈是打心眼里喜欢,懂事,能干,对你又好,对我们老两口也没得说。” 母亲缓缓说道,眼中闪着光,“你们俩……处得也挺好。这婚事……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妈想着,要是能在今年,把婚事给办了,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跟你爸,也算了一桩最大的心事,说不定……还能早点抱上孙子!”
果然!催婚!虽然早有预料,但母亲如此直接、如此期盼地说出来,还是让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徐曼。
徐曼显然也有些意外,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但她并没有慌乱或羞涩地低头,而是迎着我母亲殷切的目光,又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甜蜜,有期待,也有一丝早已约定的了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握住了母亲的手,声音清晰而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阿姨,谢谢您这么喜欢我,这么为我考虑。我和林枫……我们确实很好。关于婚事,我们之前其实有过一个约定。”
“约定?” 母亲好奇地问。
“嗯。” 徐曼点头,目光转向我,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回忆,“那时候,林枫的事业刚刚起步不久。我说,希望他能沉下心来,先好好做事业。我给了他一个目标,也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两年内,让公司的净资产超过一个亿。达到了,我们再风风光光地谈婚论嫁。”
她顿了顿,语气充满信心:“现在,距离两年之期还有大半年。但以恒月目前的发展势头,尤其是有了陈锋先生的投资意向和上市计划,今年内,净资产过亿已经是板上钉钉,甚至远超这个目标。所以……”
她再次看向我母亲,笑容明媚而坚定:“阿姨,您提的今年完婚,我觉得很合适。年底,等公司上市的大事落定,各项业务进入新阶段,正是最好的时机。您说呢?”
徐曼这番话,既回应了母亲的催婚,又巧妙地抬出了我们之前的“约定”,将婚事与事业成功绑定,合情合理,更显得她识大体、有远见。母亲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菊花,拉着徐曼的手不住地说:“好,好!小曼你想得周到!年底好,年底好!事业家庭双丰收!老头子,你听见没?咱们儿子年底要娶媳妇了!”
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看着我和徐曼,眼中满是欣慰。
然而,就在这片其乐融融、充满对年底喜事的憧憬气氛中,我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年底完婚……和徐曼。
这个提议如此顺理成章。徐曼是我事业上最重要的伙伴,是我父母认可、喜爱的儿媳人选,她美丽、聪慧、家世好,对我情深义重。娶她,似乎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水到渠成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在母亲说出“婚事”,在徐曼欣然应允“年底”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另一张清冷美丽、戴着金丝眼镜的面容?
是顾晚舟。
那个曾几何时,被我当做今生挚爱的女孩;那个外表清冷、内心却自有沟壑,偶尔流露出疲惫与脆弱的女孩。
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尤其是她对我的付出。我也无法否认,她在我的心中,占据着一个特殊而重要的位置。
如果年底和徐曼结婚……晚舟她……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刺,瞬间扎破了眼前温馨喜庆的泡沫。我看着父母开心的笑脸,看着徐曼含羞带喜、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点犹豫和刺痛,被我死死地压了下去,不敢流露出分毫。
“嗯,妈,这事……我和小曼再详细商量一下。”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毕竟年底公司事情也多,要选个大家都方便的好日子。您啊,就别操心了,等着当婆婆就行。”
“我怎么能不操心?这可是大事!” 母亲嗔怪道,但脸上的喜色掩不住,“你们商量,好好商量!需要家里准备什么,随时说!”
徐曼看着我,眼中的笑意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