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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咱们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人微言轻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1 / 1)

茶香记忆

第一章 拆迁通知

暮色四合时分,林默的皮鞋碾过青石板小径的缝隙,发出沉闷的叩响。初春的风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湿润气息,拂过他的西装下摆。他停下脚步,面前是祖父留下的那片老茶园。三十年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茶园比他记忆中要萧索许多。茶树虬结的枝干在薄暮中伸展,像老人干枯的手臂。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拂过一片卷曲的枯叶,动作却猛地顿住——右前方那棵歪脖子老茶树还在。树皮上那道深刻的划痕,是当年他和小伙伴比赛爬树时留下的勋章。一阵风过,茶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清冽,微涩,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滞。是明前茶的香气。三十年前的这个时节,祖父总会摘下第一茬嫩芽,在土灶上亲手炒制。那股独特的焦香会弥漫整个小屋,缠住他的衣角,钻进他的头发丝里。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茶园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墨绿。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将他拽回现实。屏幕上跳动着“陈总”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林,到地方了吧?”陈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的雷厉风行,“评估要快,这块地集团盯得很紧。记住,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回乡探亲的游客。”

“明白。”林默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落在脚边一丛新冒出的鹅黄色茶芽上。它们怯生生地探着头,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

“拆迁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你配合当地尽快落实。阻力肯定有,但你是本地人,沟通起来方便。”陈总顿了顿,语气加重,“林默,这个项目是你晋升的跳板,别让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通话结束。林默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私人感情?他扯了扯嘴角,一丝自嘲的弧度。他还有资格谈这个吗?十五年前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时,他就把根从这里拔走了。如今西装革履地回来,口袋里揣着的不再是偷摘的茶果,而是冰冷的评估表和拆迁方案。

夜色渐浓,山风转凉。他裹紧外套,准备返回临时租住的老屋。刚走到茶园边缘的石阶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是村东头的李伯,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默”李伯的声音干涩,眼神复杂地在他笔挺的西装上扫过,最终落回他脸上,“这个刚送来的,给你的。”

林默接过信封。很薄,却沉甸甸的。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信封上印着的鲜红大字——“青溪村茶园地块拆迁通知书”,落款是他所任职的“宏远地产”。

李伯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老人转身,蹒跚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沉默而沉重的背影。

林默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捏着那封薄薄的通知书,纸张边缘硌着掌心。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衬得山村的夜寂静无边。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片起伏的茶垄轮廓。祖父洪亮的笑声、炒茶时铁锅的沙沙声、还有那个总爱在歪脖子树下等他的小女孩清脆的呼唤无数个声音碎片般涌来,又迅速被风吹散。

他低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通知书在他手中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像一道突然撕裂的伤口。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那封决定茶园命运的信函,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泽。他最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对着无人的黑暗,也对着自己胸腔里某个无声塌陷的角落。

第二章 记忆闪回

晨雾还未散尽,林默已经站在了茶园里。露水浸湿了他的裤脚,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回到这里,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昨夜那封通知书静静躺在老屋的方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触碰。

歪脖子老茶树在薄雾中显露出轮廓。他走近,指尖抚过那道深深刻痕。树皮粗糙的触感瞬间刺穿时光——

“林默!你再爬那么高,我就告诉林爷爷!”女孩清脆的嗓音带着薄怒,仰起的脸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绒毛。十五岁的苏雨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叉着腰站在树下。

十五岁的林默骑在最高的枝杈上,得意地晃着腿,手里攥着刚摘下的茶果。“有本事你上来拿啊!”他故意把茶果举高,青涩的果实在阳光下透出微红。

树下没了声音。他低头,看见苏雨晴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心猛地一沉,他慌忙往下溜,粗糙的树皮刮过手背也浑然不觉。落地时太急,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茶果滚落在地。

“给你。”他捡起沾了泥土的茶果,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塞到她手里,声音闷闷的,“别哭了。”

苏雨晴握着茶果,眼泪却掉得更凶。“谁哭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反驳,却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被树皮刮红的手背上啄了一下。温软的触感像电流窜过全身,他僵在原地,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女孩跑远时裙角扫过茶树枝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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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猛地抽回手,指尖蜷缩。晨风穿过茶树,发出同样的沙沙声,却空荡荡的,再无那个跑远的背影。他喉咙发紧,转身几乎是逃离般走向茶园深处。

青石板小径在脚下延伸,石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青草。他记得这块石板特别平整,祖父总说这是老天爷赏的棋盘——

“将军!”祖父洪亮的笑声震得石桌上的陶壶盖轻轻作响。小木凳上的小林默托着腮,盯着被祖父的“车”逼到死角的“帅”,小脸皱成一团。

“阿公耍赖!”他不服气地嚷嚷,“刚才明明该我走!”

祖父端起粗陶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茶汤在杯沿留下深褐色的印迹。“落子无悔,阿默。”他指着棋盘,“你看,你只顾着吃我的‘马’,后防空了不是?下棋啊,跟种茶一样,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甜头。”

小林默气鼓鼓地搅乱了棋子:“不玩了!阿公就会讲大道理!”

祖父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理都在生活里啊,傻小子。”他指着满园青翠,“你看这茶树,春采夏养,秋剪冬藏,急不得,乱不得。人这一辈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林默停下脚步,脚下正是那块青石板。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天然纹路,曾经被祖父用粉笔画上楚河汉界。如今石板冰凉,再无人执棋笑谈。祖父那句“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甜头”突然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青石。

老屋就在茶园尽头,门扉虚掩。他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木质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灶台冰冷,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那个蒙尘的土灶——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祖父古铜色的脸庞忽明忽暗。铁锅里翠绿的茶叶翻滚,沙沙声不绝于耳。热气蒸腾中,浓郁的焦香弥漫了整个小屋。小林默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眼巴巴地看着。

“阿公,好了没啊?”他吸着鼻子,肚子咕咕叫。

祖父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急什么?好茶不怕等。”他拿起灶台边一个旧陶壶,灌满热水,放在灶膛边温着。“你看这壶茶,温着才有味道。就像有些事,有些话,得放在心里温着,时候到了,滋味才足。”

小陶壶在余温烘烤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小林默似懂非懂,只记得那晚的茶特别香,特别暖,暖得他抱着陶壶睡着了。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灶台边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陶壶的温度。温着才有味道祖父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十五年前离开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茶园,祖父就站在这门口,手里似乎也捧着那个旧陶壶。他当时说了什么?林默用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呼啸而过的风声。那个未及温热的告别,那个未及说出口的承诺

“我是回来干什么的?”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屋里响起,嘶哑干涩。林默悚然一惊,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评估?拆迁?晋升?这些词像浮在水面的油污,光鲜亮丽,却轻飘飘地无法沉入心底。他环顾四周,歪脖子树下的悸动,青石板上的教诲,灶台边的温暖无数碎片汹涌而来,带着三十年的茶香,带着祖父爽朗的笑声,带着女孩指尖的温度,狠狠撞向他精心构筑的职业壁垒。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墙。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采茶剪。他猛地抓住它,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修剪?砍伐?摧毁?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这双手本该拿着笔在评估报告上签下名字,此刻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祖父那双布满老茧、沾满茶渍的手,曾那么稳地握住锅铲,那么稳地落下棋子,那么稳地抚摸过他的头顶。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空旷的老屋里。屋外,晨雾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茶园,新生的茶芽在光线下舒展,翠绿得刺眼。他站在阴影里,攥着那把冰冷的采茶剪,像一个闯入了圣地的亵渎者,被满室尘封的记忆和满园鲜活的生机,钉在了原地。

第三章 意外重逢

林默几乎是逃出老屋的。那把采茶剪被他仓皇地塞回墙上,金属碰撞墙壁的脆响在空寂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声迟来的、刺耳的嘲笑。他冲进茶园,清晨的阳光此刻却灼人,刺得他眼睛发酸。西装裤脚沾满了露水和泥泞,他浑然不觉,只想离那间塞满回忆的屋子远一点,离那个在记忆碎片中狼狈不堪的自己远一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茶园深处一条更僻静的小径。这里的茶树似乎更老一些,枝干虬结,叶片却依旧苍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深沉、更醇厚的植物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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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极有韵律的沙沙声传入耳中。不是风吹过茶树的声响,那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林默循声望去,在几棵高大茶树掩映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跪坐在一块铺开的素色麻布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麻衣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虔诚。她面前摆放着一套小巧精致的茶具:一个素色陶壶,几只白瓷小杯,还有一个深色的木制茶则。

林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白皙的手正轻柔地提起陶壶,手腕悬停,水流如丝如缕,精准地注入面前的白瓷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侧脸,但那专注的姿态,那微微低垂的颈项线条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是苏雨晴。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少女时代的青涩褪去,留下的是沉静的温婉,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玉。只是此刻,她眉宇间凝聚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手中的茶。

十五年了。那个在歪脖子树下踮起脚尖,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轻吻就跑开的女孩,此刻就在眼前,以这样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沉静如水的姿态,重现于这片承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茶园。

林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后退,逃离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双脚却像生了根,贪婪地汲取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画面。喉咙干涩得发痛,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细微的声响惊动了专注的人。

苏雨晴的动作一顿,悬壶的手停在半空。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默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瞬间掠过的惊愕、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辨认,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辨的幽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盛满阳光的眸子,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的深潭,看不清情绪。

“林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雨晴。”林默的声音同样干涩,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僵硬得如同面具。“好久不见。”

苏雨晴放下陶壶,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他沾着泥点的昂贵西装裤脚,扫过他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他强装的镇定。

“好久不见。”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听说你回来了。没想到是在这里遇见。”

“我”林默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客套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他环顾四周,“你在这里做什么?”

“采茶。”苏雨晴弯腰,小心地收起茶具,动作轻柔地拂去麻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早春的露水茶,滋味最好。这片老茶树,是我现在最珍贵的原料来源。”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默,“你呢?林经理。穿着这身行头,一大早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来怀旧的吧?”

“林经理”三个字,被她咬得清晰而疏离。林默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公司有个项目,涉及到这片区域。我回来做前期评估。”

“评估?”苏雨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评估什么?评估这片茶园值多少钱?评估推倒这些老茶树,能盖起多少栋高楼?”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直刺林默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爬上脸颊。

“雨晴,这是城市发展的需要”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

“需要?”苏雨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的愤怒,“需要把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土地变成钢筋水泥?需要把这片滋养了无数人的茶园变成冰冷的数字报表?”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默,“林默,你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在这棵老茶树下说过什么吗?”

林默浑身一震。歪脖子老茶树下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少女羞涩的吻,少年慌乱的心跳,还有还有那句被他珍藏在心底、却最终被现实尘封的承诺。

“你说过,等我们长大了,有能力了,要一起守护这片茶园,让它一直一直香下去!”苏雨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微微泛红,“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还是说,你现在眼里只有评估报告上的数字,只有你所谓的‘发展’?”“我没有忘!”林默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痛苦,“可是雨晴,事情没那么简单!我”

,!

“没什么可是!”苏雨晴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带着更深的疲惫和失望,“林经理,请你离开吧。这片茶园,不需要你的评估。”

她弯腰拿起茶则,里面躺着几片刚采下的、沾着露珠的嫩绿茶叶。她的指尖拂过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这片土地的价值,从来就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它承载的是根,是魂,是像这茶一样,需要时间慢慢温着,才能品出的真味。”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可惜,有些人,大概永远也尝不出来了。”

林默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苏雨晴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茶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连日来所有的伪装和挣扎。祖父的教诲,童年的承诺,现实的冰冷,还有眼前这双盛满失望和疏离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嗡嗡作响。

他看着她小心地将茶则里的嫩叶倒入一个竹编的小茶篓,看着她仔细地卷起那块素色麻布。阳光穿过茶树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她沉静而倔强的侧影。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他哭泣、会羞涩亲吻他的女孩了。她是苏雨晴,一个扎根于这片土地,用生命守护着茶香记忆的茶艺师。

而他呢?他是谁?那个承诺要守护茶园的少年?还是那个手握评估报告、西装革履的林经理?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林默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其中一道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那点猩红,在满目翠绿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透了茶汁的棉絮,苦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让他无地自容的茶园深处。

身后,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那把无形的采茶剪,仿佛又一次当啷落地,砸在他心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第四章 两难抉择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屋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尘埃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茶香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猛地拽回现实。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苏雨晴那双盛满失望与疏离的眼睛,还有那句“可惜,有些人,大概永远也尝不出来了”的冰冷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西装裤脚上干涸的泥点格外刺眼,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一道暗红的痂。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用力摩挲着那道痂,仿佛想借此抹去某种更深层的不安。祖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歪脖子树下少女羞涩的吻,少年时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有苏雨晴最后那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碎片般涌来,在他本就混乱的思绪里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振动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林默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总”两个字——他的顶头上司,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苦涩,按下了接听键。

“林默?”王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哪儿呢?评估报告有进展了吗?”

“王总,”林默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刚到茶园现场勘察回来,正在整理初步数据。”

“勘察?”王总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语调微微上扬,“效率不错。不过林默,时间不等人。总部那边对‘翠湖新区’项目很重视,催得很紧。特别是你负责评估的这块核心地块,牵扯到后续的整体规划。”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当然知道这块“核心地块”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任务重,”王总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林默心上,“所以公司决定,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必须拿出完整的、具备可执行性的评估报告。包括土地价值、拆迁补偿方案、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预估。”

一周。林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七天,就要他对这片承载着祖父一生心血、苏雨晴视若珍宝、以及他自己所有童年记忆的土地,做出一个冰冷的、决定其命运的“评估”?

“王总,一周时间是不是”林默试图争取。

“没有是不是。”王总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强硬,“这是命令,也是对你能力的考验。林默,你是公司重点培养的项目经理,这次任务完成得好,对你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记住,我们是开发商,不是慈善机构。一切以项目进度和公司利益为先。该强硬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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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对了,初步的补偿方案框架已经发你邮箱了,你结合实地情况尽快细化。记住,底线是控制成本,但也要避免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在寂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默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一周。冰冷的评估报告。控制成本。公司利益为先王总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钉在他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

他颓然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旧方桌旁,拉开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桌上还放着昨天他随手搁下的半瓶矿泉水和几页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邮箱图标上果然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1”。他点开,标题是“翠湖新区核心地块(原林家茶园)初步补偿方案建议”。

他强迫自己逐行阅读。那些冰冷的数字、公式化的条款、对“附着物价值”的精确计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方案里甚至详细列出了不同树龄茶树的“残值评估标准”。祖父精心侍弄了一辈子的老茶树,在报告里,只剩下一个可以被轻易计算的数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默猛地合上电脑屏幕,仿佛那上面爬满了令人作呕的毒虫。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缓解内心的煎熬。西装革履的林经理?那个承诺要守护茶园的少年?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在他身体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咚咚咚”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默几乎要崩溃的思绪。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这么早,会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的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正是村里的老支书,林默依稀记得小时候叫他“根生伯”。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朴实的村民,一个中年汉子,一个稍年轻些的妇女,脸上都带着局促和期盼的神情。

“根生伯?”林默有些意外。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林默,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是默伢子吧?听说你回来了,还还当了城里大公司的经理?”

林默心头一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根生伯,快请进。您几位这是”

老支书摆摆手,没有进屋的意思,只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叹了口气:“默伢子,我们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想想求你个事。”

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村里都传开了,说城里的大公司看中了咱们这片地,要要拆了盖楼?”他的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望向屋后那片苍翠的茶园方向,声音有些发颤,“这茶园,可是咱们村的根啊。你爷爷在的时候,带着大伙儿一点点开出来的,后来又是集体茶园,养活了多少户人家?现在虽说各家管各家的,可这地,这茶树,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心血”

旁边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插话,语气急切:“林经理,你是咱们村出去的人,又在管这事,能不能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情?别拆了行不行?拆了,我们这些人,以后靠什么吃饭?靠什么活啊?”

“是啊,”年轻些的妇女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家那口子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就指着这点茶园,采点茶,做点手工茶,换点钱供孩子上学这要是拆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还有雨晴那丫头,她可是把全部心思都扑在这茶上了,要是没了茶园,她”

苏雨晴的名字像一根针,再次精准地刺中了林默最敏感的神经。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妇女的目光,喉咙发紧。

老支书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大家安静。他看向林默,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默伢子,我们知道你现在是公家的人,有公家的难处。可咱们村,是真没办法了。开发商的人前两天已经在村口转悠了,说话硬得很。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人微言轻,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抓住林默的胳膊,又有些不敢:“你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孩子,又在管这事。我们我们想请你,能不能替咱们村,替这片茶园,说句话?带个头,跟上面反映反映?这茶园,它不光是几棵树,几块地,它是咱们的命根子,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啊!”

“是啊,林经理,帮帮我们吧!”

“求你了!”

另外两人也急切地附和着,三双眼睛,饱含着无助、期盼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紧紧地、牢牢地钉在林默身上。

林默僵立在门口,感觉那扇破旧的木门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是王总冰冷强硬的要求和关乎前途的“考验”,一边是老支书和村民们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恳求。一边是西装革履的林经理,一边是根生伯口中那个“默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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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怎么回答?答应他们,就意味着公然违抗公司的命令,亲手砸掉自己辛苦打拼的前程?拒绝他们,他又如何面对根生伯眼中那浑浊的泪光?如何面对苏雨晴那双失望的眼睛?如何面对那个曾经在歪脖子树下许下诺言的自己?

老支书看着他沉默而痛苦挣扎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人不要再说了。

“默伢子,”老支书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你也难。我们不逼你。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拄着竹杖,佝偻着背,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那两个村民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老支书的背影,最终也默默地跟了上去,留下三道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写满落寞的影子。

林默依旧僵立在门口,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他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老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灰尘在仅存的光束里无声地飞舞。林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王总冰冷的命令,村民们无助的恳求,苏雨晴失望的眼神,祖父慈祥的笑容,还有少年时那句响亮的誓言所有的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却无法阻止那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在死寂的老屋里,回荡成一片绝望的呜咽。

第五章 秘密日记

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在冰冷泥地上切割出几块惨白的光斑。林默不知道自己蜷缩在门后多久了。腿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只有肩膀偶尔不受控制的抽动,提醒着他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点活气。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挥之不去,无声的哽咽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种掏空后的虚脱感,沉甸甸地压在五脏六腑上。

王总冰冷的命令,根生伯浑浊的泪眼,苏雨晴决绝的背影,还有少年时自己那声回荡在歪脖子树下的誓言这些画面碎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他大脑的真空地带更加疯狂地旋转、碰撞,发出无声的尖啸。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火星。林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月光勾勒出老屋模糊的轮廓:积满灰尘的旧方桌,歪斜的条凳,墙角堆放的农具,还有祖父那张挂着蓝布蚊帐的老式木床。

目光触及那张床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记得小时候,多少个夏夜,他就是在祖父这张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伴着若有似无的茶香入睡。祖父蒲扇摇出的微风,是他童年最安稳的摇篮曲。

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凉的门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针刺般的麻痒让他几乎再次跌倒,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息着,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向那张承载着无数温暖记忆的木床。

床尾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深褐色的老茶箱。那是祖父的宝贝,用上好的香樟木打造,据说还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箱体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油亮,边角处包着磨损的铜皮,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脑、陈茶和旧木头的独特气味。

林默在床沿坐下,手指颤抖着抚过茶箱冰凉的铜锁扣。他记得祖父总爱坐在这里,慢悠悠地打开箱子,取出一小包珍藏的好茶,或是几件擦拭得锃亮的茶具。箱子里,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轻轻拨开了锁扣。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箱盖缓缓掀开。

一股更浓郁的、沉淀了数十年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这香气不同于新茶的清冽,它更醇厚,更绵长,带着时光的包浆,像一双温暖而沧桑的手,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祖父的“家当”。几套大小不一的紫砂壶,用柔软的棉布仔细包裹着;几个青花瓷茶叶罐,罐口用蜡密封;几本线装的老书,书页泛黄卷边;还有一些零散的茶则、茶针、茶巾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将它们取出使用。

林默的目光落在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小包上。他认得这个包裹。小时候,他总好奇里面是什么,祖父却从不打开,只是笑着说:“等你长大了,能静下心来品茶了,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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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上的结。里面是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壶身圆润可爱,壶嘴却缺了一个小小的角。林默的心猛地一颤。他记起来了!这是他七岁那年,偷偷溜进祖父房间,想学大人泡茶,结果手一滑,把这把祖父最心爱的小壶摔在了地上。他当时吓得哇哇大哭,以为祖父会狠狠责骂他。可祖父只是默默捡起碎片,摸了摸他的头,说:“壶破了可以补,人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就好。”后来,祖父用糯米和蛋清,笨拙地把壶嘴粘了回去,虽然留下了明显的疤痕,却一直珍藏着。

指尖抚过那道粗糙的粘合痕迹,林默的视线再次模糊。祖父的宽容和慈爱,此刻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他辜负了这份爱。他回来,竟是要亲手毁掉祖父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愧疚和痛苦像潮水般再次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合上布包,仿佛那小小的紫砂壶也在无声地谴责他。他慌乱地将布包放回原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茶箱最底层的木板。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异样。那块木板似乎比周围的略高一点,边缘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仔细查看,借着月光,发现那缝隙并非自然磨损,倒像是刻意留出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沿着缝隙小心地抠弄。木板微微松动了一下!他心头狂跳,更加用力地尝试。终于,“咔”一声轻响,一块大约巴掌大小、薄薄的木板被他撬了起来。

木板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用深蓝色粗布仔细包裹着的册子。布面已经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林默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颤抖着双手,一层层揭开那层粗布。

一本硬壳笔记本显露出来。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板,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小字:“林正”。那是祖父的名字。

一本日记?祖父的日记?

林默从未听祖父提起过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内页是泛黄的毛边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墨迹是那种老式的蓝黑墨水,字迹正是祖父特有的、带着旧时文人风骨的楷书,工整而有力。

开篇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一年,冬月初七。

“今日大雪封山,茶园尽白。倭寇肆虐,县城已陷,枪炮声隐隐可闻。村中人心惶惶,族长公召集族老商议,决意接纳逃难乡邻。茶园深处地势隐蔽,又有天然岩洞数处,可暂避兵祸。吾家老屋,亦收容妇孺七口。虽米粮紧张,然人命关天,岂能坐视?唯愿此劫早日过去,山河无恙。”

林默的呼吸骤然屏住。抗战时期?避难所?他从未听祖父详细说起过那段烽火岁月,只知道祖父年轻时经历过战乱。他急切地翻过几页。

“三月初三,晴。开春了,茶树冒了新芽。避难于此的乡亲已逾百人,粮食愈发艰难。幸得茶园庇护,采些嫩芽,配上野菜、葛根,勉强果腹。王裁缝家的小女儿病重,高热不退,无药可医。吾忆起古方,以陈年老茶配金银花、薄荷煎水,幸得退热。茶之一物,不仅解渴怡情,竟亦可救命。此乃天不亡我族类乎?”

字里行间,是祖父在绝境中的坚韧与担当。茶园,这片土地,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竟成了庇护一方生灵的诺亚方舟。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读。

“八月初九,雨。噩耗传来,族兄林远,于省城求学,参加学生救国运动,不幸被捕,惨遭杀害。远兄素有报国之志,常与吾书信往来,痛斥倭寇暴行,畅言救国之道。其言犹在耳,其人已长逝!悲愤难抑,独坐歪脖子树下至天明。远兄,茶园犹在,青山犹在,吾辈未敢忘国仇家恨!”

歪脖子树!林默的心猛地一揪。他无数次在那棵树下玩耍、乘凉,听祖父讲故事,和苏雨晴分享秘密他从未想过,在更早的岁月里,祖父也曾在那棵树下,为家国之痛彻夜难眠。那棵树,不仅见证了他的懵懂情愫,更承载着祖父那一代人的血泪与悲愤。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日记记录了抗战胜利的狂喜,记录了建国初期的百废待兴,也记录了随后而来的时代变迁。

“庚子年,春分。上面派了工作组下来,说要搞合作化。茶园收归集体所有。族中老人多有疑虑,吾虽不舍祖产,然识得大体。国家初定,百业待举,集中力量办大事,此乃正道。况茶园本为族产,今为集体所有,亦是造福乡里。吾被推为第一任生产队长,责任重大,当竭尽全力,不负众望。”

“丙午年,夏至。运动风起云涌,口号震天。有人指责茶园是‘封建残余’、‘小资情调’,欲毁之而后快。吾据理力争,言茶园乃集体财产,亦是村民生计所系,更是抗战时期庇护乡亲之所,毁之天理不容!幸得老支书根生伯暗中支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茶园方得保全。然茶事凋零,人心惶惶,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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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伯!林默想起白天在门外,那位头发花白、拄着竹杖的老支书。原来在祖父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就已经是并肩守护这片土地的战友了。

日记的墨迹越来越新,记录的事情也越来越近。林默看到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茶园重新焕发生机,看到了祖父将茶箱里珍藏的制茶技艺重新拾起,传授给乡亲们,也看到了父亲离乡进城工作,自己出生、成长的点点滴滴

直到他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日期停留在十五年前,他离开家乡去上大学的那年秋天。

“癸未年,秋分。默儿今日启程赴省城求学。雏鹰展翅,当搏击长空,祖父心甚慰。然临行前,默儿于歪脖子树下,与雨晴那丫头唉,少年心性,情窦初开。雨晴是个好孩子,心性纯良,于茶道颇有天分。默儿此去,前程远大,恐难再归。只盼他莫要忘了这茶园,莫要忘了根在何处。茶园之于吾,非止产业,实乃一生之寄托,家族之记忆,更是一段尘封往事的见证。吾所守护者,又岂止是这几垄茶树?”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祖父似乎话里有话。“一段尘封往事的见证”?“守护的岂止是茶树”?他急切地往下翻,想找到更明确的线索。

下一页的日期是几天后。

“今日整理旧物,于箱底复见‘她’之书信。字迹娟秀,墨痕犹新,恍如昨日。‘梅’,一别经年,音讯全无。战火无情,拆散多少有情人。吾遵汝嘱托,守护茶园,守护此地,亦守护汝托付之秘密,未曾有负。然心中块垒,积郁多年,唯对茶倾诉。茶园无恙,青山依旧,汝可还安好?”

“梅”?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祖父日记里这个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她是谁?祖父信中提到的“她”?那段“尘封的往事”?那个需要祖父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

他猛地将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夹着一张对折的、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林默的心跳如雷,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脆弱的信纸。

月光下,几行清丽娟秀的毛笔小楷映入眼帘:

“正哥:见字如晤。时局危殆,此去一别,恐成永诀。万般不舍,唯念茶园深处,你我埋藏之物。此物关乎重大,切切不可示人。茶园乃你我心血,亦是守护之屏障。望君珍重,守园如守心。若他日山河光复,或有重逢之期。若不能茶园在,便如我在。珍重! 梅 民国三十三年 冬月廿二”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

林默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朵梅花,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沉默的、苍翠的茶园。

祖父守护了一辈子的,不仅仅是一片茶园,一段家族记忆,更是一个在战火纷飞年代埋下的、关乎重大、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藏在这片茶园的深处!

第六章 真相浮现

月光下的茶园像一片凝固的墨绿色海洋,每一垄茶树都在寂静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林默攥着那张薄脆的信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和那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关乎重大守园如守心茶园在,便如我在”祖父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时光,在他耳边轰然回响。

他猛地冲出老屋,甚至顾不上关上门。冰冷的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焰。脚下是熟悉又陌生的田埂,泥土的湿气透过鞋底传来。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朝着茶园深处那棵歪脖子老茶树的方向狂奔而去。祖父的日记里提到过它,那是他悼念族兄林远的地方,也是他与“梅”可能留下共同印记的地方!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茶园深处,黑暗更加粘稠,只有虫鸣在四周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冲到歪脖子树下,粗粝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他绕着树干,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手指疯狂地摸索着每一寸树皮,每一块裸露的树根,试图找到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任何可能藏匿秘密的缝隙。

“在哪里?到底埋在哪里?”他低声嘶吼,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苔藓。祖父用一生守护的秘密,一个在战火中埋下、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关乎重大”之物!它可能是什么?文件?信物?还是更难以想象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但探寻的欲望却更加炽烈。他跪在树下,双手插入冰冷的泥土,不顾一切地挖掘起来。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茶树根茎特有的苦涩气息,直冲鼻腔。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一块异常坚硬的石块,心头狂跳之际,一阵刺目的白光猛地撕裂了黑暗!

,!

林默被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抬手遮挡。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怪兽的眼睛,穿透茶园的静谧,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像一头不速之客,蛮横地碾过田埂,停在了歪脖子树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林经理?”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么晚了还在工作?真是敬业。我是宏远地产的赵启明,王总应该跟您提过。”他伸出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默沾满泥土的双手和膝盖,以及他身后那片刚被翻动过的土地。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宏远地产,正是这次收购计划的主要推手,实力雄厚,手段向来以高效(或者说强硬)着称。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被打断的恼怒,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赵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赵启明似乎并不介意林默的冷淡,自然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林经理快人快语。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宏远集团对贵村这片茶园,以及周边地块,非常感兴趣。王总那边的前期沟通,想必您也清楚。不过,”他话锋一转,从身后年轻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我们集团高层经过重新评估,认为之前给出的条件,可能未能充分体现这块土地的价值,以及林经理您在其中可能发挥的关键作用。”

他翻开文件,借着车灯的光,将其中一页展示给林默。上面是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这是我们重新拟定的收购补偿方案,针对茶园部分,补偿金在原有基础上翻倍。并且,”赵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了解到林经理是林正老先生的后人,对这片茶园感情深厚。集团愿意额外提供一份‘文化保留基金’,由您全权负责,用于在未来的开发项目中,设立一个‘林氏茶园文化纪念馆’,甚至可以在核心区域象征性地保留一小片‘景观茶园’,以纪念您祖父的贡献。当然,纪念馆的设计和运营,您拥有主导权。”

翻倍的补偿金!文化纪念馆!主导权!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林默心上。这条件优厚得近乎梦幻,远远超出了行业惯例,也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评估预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村民能拿到远超想象的补偿,意味着祖父的名字和茶园的记忆将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留存,也意味着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将立下大功,职业生涯再上台阶。而代价只是让出这片土地的实际控制权。

林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刚被翻动的泥土,又看了看赵启明手中那纸散发着诱惑光芒的文件。祖父日记里那些在战火中庇护乡亲的画面,根生伯浑浊的泪眼,苏雨晴失望的眼神,还有信纸上那朵小小的梅花这些影像在他脑中激烈地冲撞。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赵总这个条件,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村民代表商议。”

“当然,当然!”赵启明爽快地合上文件,递给林默,“这份草案您先过目。不过,林经理,商机瞬息万变,集团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投入了巨大资源。我们希望,最迟后天能得到您明确的答复。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歪脖子树下的泥土,“拖得太久,对大家都没好处。您说呢?”

黑色的轿车如来时一般突兀地驶离,刺目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茶园的黑暗中,只留下引擎的余音和更加沉重的寂静。林默独自站在歪脖子树下,手里捏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草案。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他脸上交织的挣扎与茫然。

他没有继续挖掘,而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老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他展开那份草案,在昏黄的灯光下逐字逐句地阅读。宏远的计划详尽而“完美”,补偿方案确实无可挑剔,文化纪念馆的设想甚至透着一丝“人文关怀”。但当他翻到附件中关于整体项目规划的简要示意图时,瞳孔骤然收缩。

示意图上,被收购的广阔地块被清晰地划分。茶园的位置,被标注为“b区”,而紧邻着规划中的“b区”——也就是现在茶园的位置——是一片更大的、用醒目的红色标记的区域,旁边的小字标注着:“预留发展用地(化工园区配套)”。

化工园区配套!

王总之前的含糊其辞,根生伯隐约的担忧,在这一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所谓的“开发”,远不止是建住宅或商业区那么简单!宏远看中的是这块地未来的巨大潜力,而茶园,恰恰挡在了他们规划的核心工业区边缘!所谓的“文化保留”,不过是包裹在糖衣下的毒药,是给这块即将被工业洪流吞噬的土地,贴上一张廉价的纪念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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