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戌时。
南京总督衙门书房里,曾国藩猛地睁开眼睛。
他面前的书桌上,那对黑白玉佩正在疯狂震动。不是放在桌上震,是悬浮在空中,离桌面三寸,嗡嗡作响。玉佩表面,蛇纹游动如活物,白玉佩发出月华般的清光,黑玉佩涌出墨汁般的暗影。
两道光在空中纠缠、撕扯,最后竟融合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群山,密林,一条湍急的河。
河边,两个人影,一老一少。少年怀中,有一点红光在闪烁。那光虽微弱,却精纯得可怕,像是浓缩了万千星辰,又像是……一条沉睡的幼龙。
“龙气……”曾国藩喃喃道。
不是真龙天子那种紫薇帝气,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从地脉深处提炼出来的精华,混合了王朝的气运,又掺杂着……蛇神的腥檀。
洪天贵福。
那少年怀里的红光,一定就是洪秀全留给他的“护身符”。那不是普通的物件,是气运的容器,是相柳血脉的凭证。
竹简上怎么说的来着?
“相柳虽诛,气运不灭。分而为三:一镇地宫,一随守印,一……散于人间。”
镇地宫的,是相柳本体残存的力量。
随守印的,是他曾国藩身上的白螭遗泽。
散于人间的……
原来就在洪天贵福身上。
难怪洪秀全非要建都南京,难怪他临死前还把儿子托付给洪仁玕,难怪那方小印会在月光下发烫、浮现蛇纹。
那不是护身符,是定位器,是信标,是……召唤相柳归来的烽火。
“烈文!”曾国藩冲门外喊道。
赵烈文推门进来,看见悬浮的玉佩和空中的画面,惊得倒退三步:“大……大帅,这是……”
“传令!”曾国藩声音冰冷,“八百里加急,发往江西、福建、广东三省所有驻军:全力追剿洪天贵福。死活不论,但必须拿到他身上的那方小印。”
“小印?”
“白玉方印,印纽雕蛇,月下会发光。”曾国藩盯着画面中那点红光,“告诉他们,谁拿到那方印,赏白银十万两,官升三级。谁放跑了洪天贵福……军法从事,斩立决。”
赵烈文倒抽一口冷气。
十万两白银,官升三级——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赏。大帅这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还有,”曾国藩补充,“告诉康福,他弟弟康禄在地宫的事……先瞒着。让他专心追剿,务必在三天内,把洪天贵福的人头……和那方印,带回来。”
“可康将军在江西,洪天贵福往福建逃,这……”
“他熟悉地形。”曾国藩打断,“而且他弟弟是黑丹转世,他对这种‘气运’的感应,比常人敏锐。让他去追,最合适。”
赵烈文不敢再言,躬身退出,立刻去安排。
书房里又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伸手,抓住空中悬浮的两块玉佩。入手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进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感觉。
他“看见”了气运的流动。
像一条暗红色的河,从南京地宫深处涌出,分成无数细流,流向四面八方。大部分细流汇入长江,随水东去。但有一道最精纯的,却逆流而上,往南,一直往南。
那源头,是洪天贵福怀里的那方小印。
而小印里的“龙气”,正在疯狂地……吞噬。
吞噬沿途的地脉灵气,吞噬战死者的亡魂煞气,吞噬月光中的太阴精华。每吞噬一分,就壮大一分,就离“成熟”更近一分。
等它完全成熟,会发生什么?
曾国藩不敢想。
他只知道,竹简上记载过类似的事:
“气运归一,神魔降世。守印者死,天下大乱。”
“归一”……难道洪天贵福身上的气运,和他身上的白螭遗泽,以及地宫里相柳本体的力量,最终会“归一”?
到时候,复活的就不是简单的相柳残魂了。
是完整的、全盛时期的、真正能毁天灭地的上古凶神。
“不行……”他咬着牙,“绝对不能让它归一。”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图。手指沿着长江划下,在南京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往南,经过江西,指向福建。
“洪仁玕会带他去哪?”他喃喃自语。
福建多山,易守难攻。但更重要的是,福建靠海。
靠海就意味着……可以出海。
去台湾?去南洋?还是……去更远的地方?
无论去哪,只要洪天贵福还活着,只要那方小印还在,气运就会一直跟着他。时间拖得越久,气运吞噬得越多,就越危险。
“必须尽快截住他。”曾国藩眼中闪过决绝,“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他提笔,又写了一道手令:
“凡沿途关卡、驿站、渡口,一律严查。凡十六七岁少年,无论衣着相貌,一律扣押。凡携带印信、玉佩等物,一律没收。有敢徇私放行者,与通匪同罪,诛九族。”
写完,他叫来亲兵:“用最快的马,分十路送出。沿途所有官府、驻军,见令如见我本人。”
“是!”
亲兵抱着手令飞奔而去。
曾国藩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空中,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亮得刺眼。月光照进书房,在地上投出他的影子——
那影子扭曲、拉长,边缘不是光滑的曲线,而是……细密的鳞片纹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鳞片状的斑块又蔓延了。这次不是暗红色,是暗绿色,边缘长出细小的、像蛇牙一样的尖刺。
血蜕在加速。
距离第九十九次蜕皮,最多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月圆之时,他要么完成最后一次蜕皮,变成真正的相柳。
要么……死。
“时间不多了。”他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我知道你在等。等气运归一,等我蜕皮完成,等钥匙到位。”
“但我不想让你等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砒霜。
最纯的砒霜,入口封喉,神仙难救。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果今晚地宫之行失败,如果剥离二丹失败,如果……他最终控制不住体内的蟒魂。
那就用这个。
用死亡,终结这一切。
用他的命,换天下太平。
很划算,不是吗?
他笑了笑,把瓷瓶重新塞回怀里。
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地宫的方向,有风传来。
风中带着腥檀之气,带着低语嘶鸣,带着……渴望。
渴望鲜血,渴望灵魂,渴望……新生。
而他知道,他必须去。
去面对那个,纠缠了他半生、不,是纠缠了他三千年的宿命。
去结束那个,本该在禹王时代就结束的战争。
月光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条蛇。
一条即将……化龙的蛇。
或者,一条即将……死去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