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申时三刻。
南京大牢的囚室里,李秀成坐在一堆干草上,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宣纸。纸是曾国藩派人送来的,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写吧。”送东西的亲兵说,“大帅说了,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太平天国的兴衰,洪秀全的秘事,还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李秀成没说话,只是接过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该从何写起。
是从金田起义写起?从洪秀全梦见“天父”写起?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写起?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狱卒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在囚室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条挣扎的蛇。
他终于落笔。
第一行字:
“罪人李秀成,谨以残躯余息,录天国始末事。然所述非仅人事,亦涉天机。阅者当慎,慎之又慎。”
“咸丰元年,秀成初入拜上帝教。其时教主洪秀全言:吾乃上帝次子,耶稣胞弟,奉天父命下凡诛妖。众皆信之,秀成亦然。”
“然随侍日久,渐觉有异。教主每至月圆,必独处一室,禁人打扰。室中常传异声,似蛇嘶,似低语。次日出,则面苍白如纸,目有红光。”
“秀成曾问其故,教主答曰:此乃天父降灵,授我天机。又问天机为何,教主但笑不言,眼中红光更盛。”
写到这里,李秀成停笔。
他想起那年中秋,桂平紫荆山,洪秀全的密室。
他偷偷从门缝往里看。
看见洪秀全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洪秀全的脸,是一团黑雾,雾中有两点红光。
洪秀全对着镜子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相柳尊上……弟子洪秀全,愿献百万生魂,助尊上脱困……”
相柳。
那是李秀成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后查古籍,方知‘相柳’乃《山海经》所载上古凶神,九首蛇身,食人无数。禹王诛之,其血所染,五谷不生。”
“然典籍又有秘传:相柳虽诛,神魂未灭。禹王以十二金人镇其尸骸,分葬十二处。镇守者十二部族,号‘守印者’,世代相传,不得有失。”
“而江南金陵,古称建康者,正是十二处封印之一。此处镇守者,乃‘黑帝’麾下灵蟒所化。”
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团。
李秀成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洪秀全那癫狂的笑声:
“李秀成,你可知那‘黑帝’是谁?那灵蟒又是谁?”
“属下不知。”
“黑帝者,禹王麾下大将,斩相柳之首功。灵蟒者,其坐骑也。相柳死后,灵蟒自愿化为石像,永镇其尸。”
“可它不甘心啊……被镇了三千年,它想出来,想重生。”
“于是它分出一点灵识,投入轮回,转世为人。一代,又一代,每一世都挣扎,都反抗,都想摆脱这该死的宿命。”
“而这一世……它叫曾国藩。”
李秀成睁开眼睛,继续写:
“曾国藩者,湖南湘乡人也。道光十八年进士,后组湘军,平天国。此人表面忠君爱国,实则身负异象。”
“据天国密探查报:曾国藩每月望日前后,必闭门不出,延医诊治,称‘皮肤病’。然医者皆言无药可治,只开镇静之方。”
“又,安庆之战时,我军细作曾潜入湘军大营,亲见曾国藩帐中夜有异光,绿莹莹如鬼火。翌日,帐外发现蜕皮数片,大如手掌,触之冰凉,有鳞纹。”
“洪教主得报,大笑三日,曰:果是灵蟒转世,蜕皮化形。待其蜕满九十九次,便是相柳重生之时。”
写到这里,李秀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愤怒洪秀全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把百万教众推向火坑。
什么“天父”,什么“天国”,什么“诛妖”……
全都是谎言。
洪秀全要的根本不是建立人间天国,他是要用百万生魂的血,唤醒地底的邪神。
而曾国藩,那个他们恨了十几年的“曾妖头”,竟然和他们一样,都是这场千年阴谋里的棋子。
不,不止是棋子。
他是钥匙。
是打开封印,释放相柳的钥匙。
“同治三年,天京被围。城破前夜,洪教主召秀成入密室,坦言一切。”
“彼时教主已神志癫狂,面目狰狞如鬼。曰:李秀成,你可知朕为何非要建都金陵?”
“秀成答不知。”
“教主指地下曰:因此处有相柳之颅。朕这些年,每夜以梦通神,已得相柳七成神力。只待曾国藩蜕皮九十八次,康禄黑丹成熟,便可开坛祭祀,迎相柳重生。”
“秀成惊问:那我等教众……”
“教主狂笑:皆为祭品!百万生魂,足可助相柳恢复全盛!到时朕便是相柳化身,长生不死,君临天下!”
“秀成再问:那曾国藩……”
“教主曰:他若顺从,可做朕之副体,共享永生。他若反抗……便做第一道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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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写不下去了。
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墨迹。
他想起那晚,洪秀全说这些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野兽的眼神,是邪神的眼神。
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洪秀全到死都不肯投降,为什么非要让天京城几十万人陪葬。
因为那些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同胞,不是教众。
是柴薪。
是点燃邪神复活的柴薪。
窗外传来脚步声。
李秀成抬头,看见曾国藩又站在囚室门口。
这次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诡异。
“写多少了?”曾国藩问。
“该写的,都写了。”李秀成说。
曾国藩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纸,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相柳”时,眉头皱了皱。
看到“灵蟒转世”时,嘴角抽了抽。
看到“蜕皮九十九次”时,手抖了抖。
看完最后一页,他沉默了很久。
“这些都是真的?”他最终问。
“秀成将死之人,何必说谎。”李秀成看着他,“曾大人,您现在信了吗?信您不是凡人,信您身上流着蛇血,信您……注定要变成怪物?”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把纸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圆的月亮。
“李秀成,”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不想变成怪物呢?”
“那您只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死。”李秀成说得斩钉截铁,“在第九十九次蜕皮完成前,自我了断。您一死,白丹消散,黑丹无主,相柳复活的仪式就无法完成。”
“那我这些年的挣扎,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曾国藩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我读圣贤书,建湘军,平长毛,一心要救国救民。到头来,你告诉我,我只是个棋子,是个祭品,是个……怪物?”
“很残酷,但这是事实。”李秀成苦笑,“曾大人,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洪教主,是康禄,是您,是我们所有人……”李秀成的眼中泛起泪光,“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某种信念而战。可实际上,我们只是被三千年前那场战争的余波,推着往前走。”
“就像河里的落叶,以为自己可以选择方向。可实际上,怎么漂,漂向哪,都由不得自己。”
囚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灯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许久,曾国藩开口:“你的《自述》,我会呈给朝廷。”
“然后呢?”
“然后?”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悲凉,“然后朝廷会把我当成妖孽,把我当成洪秀全的同党,把我……千刀万剐。”
“您不怕?”
“怕。”曾国藩说,“但我更怕变成怪物,更怕害了天下苍生。”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笔,在李秀成的《自述》最后,添了几行字:
“臣曾国藩,泣血陈情:所述皆实,臣确非人。今自请死罪,以谢天下。唯望朝廷诛臣之后,掘金陵地宫,毁相柳遗骸,绝此后患。”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李秀成:
“这样,够了吗?”
李秀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来,对着曾国藩,磕了三个头。
“曾大人,”他声音哽咽,“秀成……替天下苍生,谢过大人。”
曾国藩没有扶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圆的月亮,眼中一片空洞。
像是在告别。
告别这个他奋斗了一生的世界。
告别这个他以为可以拯救,却最终发现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世界。
油灯灭了。
囚室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叠厚厚的《自述》上,照在最后那几行泣血的字上。
也照在曾国藩脸上,照出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
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