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的正月,南京城还沉浸在破城后的第一个新年里。
街市上稀稀拉拉有些爆竹声,却掩不住满城的萧条。
两江总督衙门内,曾国藩正伏案批阅公文。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他的脸颊却依然苍白如纸——自从腊月霆军哗变后,他的健康状况便急转直下,背上的蜕皮已蔓延到脖颈,每日清晨都能从被褥上揭下一层薄薄的死皮。
“大帅。”
赵烈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曾国藩抬起头,看见赵烈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煞白如雪。
“怎么了?”曾国藩放下笔,心头莫名一紧。
赵烈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踉跄着走进来,将电报放在桌上,手指碰到桌沿时竟在发抖。
曾国藩皱起眉头,展开电报。
只一眼,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电报是军机章京李鸿藻私下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正月初三,太后懿旨,恭亲王差事尽行革退,不准干预公事。议政王、军机大臣等衔俱撤。朝局骤变,公宜早备。”
纸页从曾国藩手中滑落,飘到炭火盆边,一角被火星燎着,渐渐卷曲焦黑。
“大帅……”赵烈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曾国藩没有动。他盯着那片燃烧的纸,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恭亲王……革退……不准干预公事……”
恭亲王奕?,当今天子的亲叔叔,两宫太后倚仗的股肱之臣,洋务运动的推动者,也是他曾国藩在朝中最大的倚仗。
就这么……革退了?
“不可能。”曾国藩喃喃道,声音干涩,“恭亲王总理朝廷十余年,平太平军、办洋务、设总理衙门……怎可能说革就革?”
“电报是李大人亲发,绝无虚假。”赵烈文的声音带着绝望,“听说,是太后指责恭亲王‘目无君上、诸多挟制、暗使离间’,昨日午时下的旨,当即就收了恭王的印信……”
“诸多挟制……”曾国藩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像是夜枭啼哭。
赵烈文吓得后退半步:“大帅!”
“好一个‘诸多挟制’!”曾国藩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恭亲王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到头来落个‘挟制’的罪名。那我曾国藩呢?我手握三十万湘军,占据江南半壁——在太后眼里,我是不是更该‘挟制’,更该‘目无君上’?”
“大帅慎言!”赵烈文扑到门口,确认无人偷听,才关紧房门,压低声音,“隔墙有耳啊!”
曾国藩却像没听见。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寒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纸张飞舞。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南京本该有些暖意,此刻却冷得像冰窖。
“烈文,你读过史书。”曾国藩背对着他,声音飘忽,“你说,功高震主者,有几个好下场?”
赵烈文不敢回答。
“韩信帮高祖得天下,最后死在长乐钟室。年羹尧为雍正平定青海,被赐自尽。张居正改革朝政,死后被抄家掘坟……”曾国藩一一数来,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冷一分,“如今,轮到恭亲王了。下一个,该是谁?”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湘军刚破天京,我就上书请求裁军。朝廷怎么回?‘暂缓裁撤,以靖地方’。现在想来,哪里是‘暂缓’?分明是等着抓我把柄——兵权在手是罪,裁军不力也是罪;整顿军纪是跋扈,军纪不修更是罪过。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曾国藩弯下腰,手帕掩住口鼻。等咳声稍歇,他拿开手帕,雪白的绢上赫然一团暗红。
“大帅!”赵烈文冲过来扶住他。
曾国藩摆摆手,盯着那团血迹,看了很久。
“我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办团练,建湘军……二十年了。”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竟有水光闪动,“这二十年,我见过长沙城下尸山血海,见过九江战场兄弟殒命,见过安庆屠城血流成河……我没怕过。可如今……”
他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了。”
那一夜,曾国藩房中的灯彻夜未熄。
赵烈文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声,踱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有低语传来,像是在和谁争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更时分,房门忽然开了。
曾国藩站在门口,衣冠整齐,手里捧着一卷《汉书》。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庭院积雪上,扭曲变形。
“烈文,你来。”
书房里,书案上摊开了一堆史书。
《史记》、《汉书》、《明史》……页面都翻到了那些功高震主的篇章。
“你看这里。”淮阴侯列传》,“韩信说:‘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话,他是在被贬为淮阴侯时说的。可高祖当时并没有杀他,还让他活着。为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烈文摇头。
“因为还有用处。”曾国藩的声音冰冷,“后来陈豨造反,韩信被牵连,这才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皇帝觉得你还有用,哪怕功高震主,也能暂时活着。一旦没用了……”
“张江陵改革十年,大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可他一死,万历皇帝就抄了他的家,削了他的爵,差点开棺戮尸。”曾国藩闭上眼睛,“为什么?因为他太强了,强到让皇帝觉得,这江山姓张不姓朱了。”
“大帅,您和这些人不一样……”赵烈文艰难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曾国藩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湘军是我一手创建,将领多是我门生故旧。江南赋税,大半经我之手。朝廷要发兵、要筹饷,都要问我意见——烈文,你告诉我,这和藩镇有什么区别?”
赵烈文哑口无言。
“恭亲王被罢,是敲山震虎。”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将手中的《汉书》一页页撕下,扔进火中,“太后这是在告诉所有汉臣、所有掌兵的督抚:恭亲王这样的皇亲国戚,我说罢就罢。你们这些人,更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火舌吞噬着书页,照亮曾国藩苍白的脸。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火焰,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该上书请罪。”他忽然说。
“大帅!不可!”赵烈文急了,“此时上书,岂不是不打自招?”
“不,要请罪。”曾国藩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平静,“而且要请重罪。就说我年老多病,精神恍惚,已不堪重任,请求开缺回籍。”
赵烈文愣住了。
“唯有示弱,才能求生。”曾国藩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折纸,“太后要的是听话的臣子,不是功高的能臣。那我就做个‘病人’,做个‘庸人’,让她觉得我已无威胁。”
他提起笔,手腕却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这些日子忧惧交加,他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健。
赵烈文看着曾国藩颤抖着写下“臣曾国藩跪奏”几个字,忽然觉得鼻酸。这个曾经挥毫万字、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还有,”曾国藩边写边说,“裁军之事,要加快。就从霆军开始——鲍超那边,你亲自去办。三万霆军,裁撤两万,余下改编为绿营,归江苏巡抚节制。”
“鲍将军恐怕……”
“告诉他,这是保他的命,也是保我的命。”曾国藩头也不抬,“朝廷正等着看湘军裁撤的诚意。裁得越狠,我们活得越久。”
赵烈文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低,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舔舐伤口,不敢让人听见。
天亮时分,奏折写完了。
曾国藩放下笔,看向窗外。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雪停了,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血腥与杀戮。
他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得颧骨突出。脖颈处,又有新的蜕皮翻卷起来,像枯死的树皮。
他伸手去撕,一片,又一片。
死皮剥落处,新肉粉红娇嫩,轻轻一碰就刺痛。但这痛,比起心中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曾国藩啊曾国藩,”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总以为忠君爱国就能得善终。如今才明白,在这朝堂之上,忠与奸、功与罪,从来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镜中人无言。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道光皇帝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跪在养心殿外等候召见,心中满是报效朝廷的豪情。
“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当年的话犹在耳边,如今想来,却像个笑话。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曾国藩换上官服,戴上顶戴,将那份请求开缺的奏折封好。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书房。
满屋书籍,半生心血。
他知道,这道奏折一上,他的政治生涯也许就到此为止了。二十年奋斗,半生功业,都可能付诸东流。
但他没有犹豫。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庭院里积雪皑皑,一行脚印从书房延伸到院门,那是赵烈文刚才离开时留下的。
曾国藩踩在那行脚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今朝廷这汪泉水将涸,他这条鱼,是该拼命相濡以沫,还是该识相地“相忘于江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想活下去,有些东西必须舍弃。比如权力,比如抱负,比如那个曾经立志要做一代名臣的少年梦。
门外,亲兵已备好轿子。
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总督衙门高大的门楣,弯腰钻进轿中。
“进宫,递折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曾国藩闭着眼睛,听着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吱嘎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骨头在断裂。
就像这个王朝,就像他的人生,都在这一片素白中,悄无声息地,裂开细细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