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盛夏,白日里依旧被胜利的喧嚣、追赃的忙碌以及隐隐的血腥气所笼罩。
然而,随着夜幕降临,一种源自城池深处、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死寂,便开始悄然弥漫,尤其是那片已成焦土、却仿佛仍萦绕着无数未尽之事的天王府废墟。
李臣典,曾国藩的亲兵统领,湘军中有名的悍将,便是在这片废墟中,迎来了他人生最“辉煌”也最诡谲的终结。
城破之日,他是第一批跟随曾国荃冲入天王府的将领之一。
当吉字营的士卒们还在外围殿宇疯狂抢夺那些显而易见的金银器皿、绸缎字画时,李臣典凭借其身份与一股野兽般的直觉,带着最心腹的十几个亲兵,径直扑向了王府最深处、那片尚未完全被大火吞噬的后寝宫殿区域。他知道,真正的、价值连城的秘藏,往往不在明处。
他的“收获”是惊人的。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偏殿夹墙内,他们发现了堆满金锭的暗格;在一座烧塌一半的佛龛底座下,撬出了整匣的极品东珠与翡翠;更在一处假山石洞中,找到了以油布严密包裹的、前朝宫廷流散出来的古玩字画。
每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人家十世富贵。
李臣典的心被贪婪的火焰烧得滚烫,早已将曾国藩三令五申的“收敛军纪”、“缴获归公”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着,等风头稍过,将这些宝贝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城去,从此富甲一方。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以为已将这片废墟最有价值之物搜刮殆尽时,一处异常引起了他和他手下某个曾做过石匠的亲兵的注意。
那是在御花园废墟边缘,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基座的殿宇旁,有一块巨大的、半陷入地面的汉白玉雕龙陛石。
陛石本身在劫掠者眼中并无特殊价值,但它与地面接缝处的痕迹,却显得过于规整与牢固,不像自然沉降,倒像是……一道巨大的门户边缘的压石!
而且,石面上那些蟠龙的纹理走向,在某个特定角度下,隐隐构成了一个向内旋转的漩涡图案,龙睛的位置,恰好对着不远处一株烧焦的古柏。
“头儿,这底下……怕是有大文章!”那石匠出身的亲兵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混合的光。
李臣典本就是胆大包天之辈,此刻又被财宝刺激得头脑发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诡异不诡异。
他立刻命令手下找来撬棍、铁钎,围着那陛石边缘小心挖掘。土质异常坚硬,仿佛掺杂了糯米浆和三合土。
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几人累得汗流浃背,终于将陛石一侧撬起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与奇异甜腻腥气的阴风,立刻从缝隙中倒卷而出,吹得几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气味,与寻常地窖的霉味截然不同,更让人联想到……蛇窟,或是积年的血池!
缝隙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阵阵阴风呜咽。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李臣典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莫名升起的一丝寒意,夺过一支火把,凑近缝隙。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下方——是一条斜向下的、以整齐青石砌成的甬道!
石壁上,隐约可见斑驳褪色的诡异壁画,画的似乎是巨蟒翻腾、神魔争斗的场景,在晃动的火光照映下,显得格外狰狞。
地宫!真的是地宫!
李臣典的心狂跳起来。
他早就听过关于天王府地下有秘藏的传言,甚至隐约风闻洪秀全晚年的一些诡异行径,但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亲手找到入口!
这里面,该藏着何等惊人的财富?或许是洪秀全毕生搜刮的精华所在!
贪婪彻底压倒了警惕与那丝本能的不安。
他命亲兵继续扩大缝隙,自己则迫不及待地,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
甬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石阶湿滑,阴寒刺骨。
他举着火把,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刻满扭曲符文的石门。石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似乎有空间。
他奋力推开石门,一股更加浓郁、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味扑面而来!火把的光晕照亮了石门后的景象——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空空,唯有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以黑曜石砌成的池子。
池内并非蓄水,而是积着一层粘稠如膏、暗红近黑的不明液体,表面还漂浮着一些干枯的、似草非草、似骨非骨的碎片,散发出那令人作呕气味的源头正是此物!
池子边缘,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打翻的青铜香炉,炉灰早已板结;几卷写满朱砂符文、材质似皮非皮的卷轴;还有几块雕刻着蛇首人身或扭曲龙形的玉佩、玉琮。
而在池子正对的石壁上,则有一幅巨大的、以某种暗红色颜料(李臣典后来想起,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绘制的壁画,画的是一条庞大无匹、几乎占满整个墙壁的九首巨蟒,正在吞噬日月星辰,下方是无数跪拜的渺小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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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蟒的眼睛,是以漆黑宝石镶嵌,在火光下幽幽反光,仿佛活物在凝视闯入者!
这里绝不是藏宝室!倒像是……进行某种邪恶祭祀的密室!
李臣典心头猛跳,那股寒意再次升起,甚至让他握火把的手都有些发抖。
但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玉佩玉琮,看其质地温润,雕工古拙,显然不是凡品,价值不菲。贪婪又一次占了上风。
他强忍着不适,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块玉佩和一卷皮卷,塞入怀中。
就在他手指触及那冰冷皮卷的瞬间,仿佛有一丝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手臂窜了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不敢久留,也顾不上细看其他,匆忙退出了石室,沿着甬道返回。钻出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废墟,更添几分不祥。
“头儿,下面……”亲兵们围上来。
“闭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间废弃的地窖!”李臣典厉声喝止,脸色却有些发青,“把石头掩回去!今天的事,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剥了他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连忙照做。
当晚,李臣典回到临时住处(原太平天国某官员府邸),将抢掠来的珍宝藏好,却独独将那枚玉佩和皮卷取出,在灯下把玩。
玉佩触手愈发冰凉,那皮卷上的朱砂符文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看得他头晕目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与寒意袭来,早早便歇下了。
半夜,他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石室,池中的粘稠黑血翻涌起来,壁上的九首巨蟒扭动着,那些漆黑的眼睛齐齐转向他,然后……他感到身体被无形的东西紧紧缠住,越收越紧,无法呼吸!
他点亮灯,惊魂未定,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臂、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红斑,微微凸起,瘙痒难耐。他以为是沾染了地下的秽气,或是水土不服,并未太在意,胡乱抹了些药膏,再次躺下。
然而,情况迅速恶化。
第二天,红斑蔓延至全身,颜色加深,变成暗紫色,并且开始肿胀!皮肤紧绷发亮,仿佛吹胀的皮囊,轻轻一按,便留下一个深坑,久久不消。
更可怕的是,肿胀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与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啃噬!李臣典痛苦不堪,高热不退,意识开始模糊。
请来的军医束手无策,从未见过如此怪症。有人悄悄议论,怕是中了“尸毒”或“邪祟”。
到了第三天,李臣典已无人形。他整个人肿胀如球,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狰狞凸起。
肿胀的皮肤开始开裂,不是外伤那种裂口,而是从内向外、如同熟透果实般迸裂,渗出黄绿色、带着恶臭的粘稠液体!
裂口处,隐约可见皮下的肌肉组织不自然地扭曲、纠缠,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拧绞过!
他躺在榻上,已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眼睛凸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偶尔清醒的瞬间,他死死瞪着自己肿胀变形、不断开裂的身体,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第四日清晨,李臣典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时,他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无形巨蟒缠绕绞杀致死后又浸泡胀大的诡异尸骸,惨不忍睹。
消息传来,整个湘军高层为之震动!
尤其是那些参与过天王府劫掠、或对地下秘密有所耳闻的将领,无不脊背发凉,心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传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李统领是私闯了不该进的地宫密室,惊动了里面的‘东西’,遭了报应!”
“哪是什么报应,分明是中了洪逆留下的妖法诅咒!”
“听说他死的时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蛇腥味……”
“大帅严令不得擅入的区域,他偏要去,这不是找死吗!”
曾国藩在行辕中接到李臣典暴毙的详细禀报时,沉默良久。
他挥退众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王府废墟的方向。
体内那蟒魂,自李臣典出事起,便一直传递着一种混杂着厌恶、警惕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的复杂波动。
此刻,随着李臣典的死讯确认,那波动变得更加清晰——那是对同源而污秽、且充满敌意力量的排斥,也是对擅自触碰禁忌者下场的冰冷警示。
他缓缓握紧了拳。
李臣典死了,死于贪婪,死于无知,更死于……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这地宫之秘,远比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探索它的钥匙,或许就在李臣典拼死带出的那几样东西里,更在……他自己的手中。
风雨欲来。
而这,或许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