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硝烟尚未散尽,曾国荃便被兄长曾国藩一道密令,从“围魏救赵”的奔袭中紧急召回,连同他麾下历经血火淬炼、愈发凶悍的“吉字营”精锐,一同被赋予了一项新的、也是最终极的任务——作为湘军主力先锋,参与对太平天国都城天京的合围。
自从踏入天京外围的战场,曾国荃整个人便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又像是嗅到了终极猎物气息的疯虎。
昔日那个在兄长羽翼下仍需磨砺的九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烈杀伐之气的“九帅”。
他拒绝了任何“先肃清外围、稳固补给、再图攻城”的稳妥建议,甚至对曾国藩几次来信叮嘱的“稳扎稳打,勿贪勿冒”也置若罔闻。
在他眼中,只有那座巍峨而又残破、象征着太平天国最后气运的石头城。他要打下它,不惜一切代价!
“首功!必须是老子的首功!”这句话几乎成了曾国荃的口头禅,在军帐中,在阵前,他对着麾下将领咆哮,眼睛因连日缺眠和过度兴奋而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大哥坐镇安庆,左季高在湖南,李少荃在江苏,都盯着这里!打下天京,这剿灭长毛的第一功,就得刻在我曾国荃,刻在咱们吉字营的脑袋上!谁挡路,老子就碾碎谁!”
他驱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卒,不顾粮秣转运的艰难,不顾伤亡数字的直线上升,日夜不停,近乎疯狂地发动一轮又一轮的强攻。
地道、云梯、炮击、肉搏……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被他用到极致。
天京城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漂杵,吉字营的伤亡惨重到连最铁石心肠的老兵都暗自心惊,但曾国荃的攻势却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凶。
更令人不安的是曾国荃身上的变化。
他本就性情刚烈,如今那烈性中更掺杂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阴鸷与躁动。
他腰间那柄曾国藩所赐、跟随他多年的精钢佩刀,原本只是死物,近来却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或在战况最激烈处,发出阵阵低沉的、如有生命的嗡鸣!
那鸣声并非金属震颤,更像是一种渴血的嘶吟,一种对前方那座城池中弥漫的某种东西的贪婪呼应!
起初只有贴身亲兵偶尔听闻,汗毛倒竖。
后来,连一些靠近中军的将领都隐约察觉。
康福受命密切关注前线异动,尤其留意与天京相关之事,他潜伏于吉字营外围,以远超常人的灵敏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佩刀鸣响的诡异——那鸣响的韵律,竟隐隐与天京城方向传来的、那混杂着杨秀清滔天怨念、历年杀戮血气、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古老混乱地脉气息的污浊能量场,产生着共鸣!
仿佛那佩刀,或者佩刀的主人,正被天京城下那积累了十数年、甚至更久远的怨气、血煞与混乱龙气所深深吸引,如同铁屑被磁石吸附!
曾国荃那不顾一切的攻城执念,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首功”,在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层面,是否也被这股邪恶而强大的气息所引诱、所驱动?
康福将观察所得密报曾国藩。
安庆行辕内,曾国藩放下密报,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站在江南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天京的那个点上,体内那盘踞的蟒魂,也传递来一阵复杂的波动。那波动中,有对天京城下可能存在的“地脉龙气”(白螭所言)的本能渴望,也有对曾国荃身上那异常躁动与佩刀鸣响的警惕,更有一丝……对同类气息(凶戾杀伐)被过度激发乃至可能失控的隐忧。
九弟的执念,已超乎寻常。那佩刀自鸣,绝非吉兆。
曾国藩提笔,再次给曾国荃写信,这一次,措辞异常严厉,不仅重申“兵疲饷匮,宜缓图之”的道理,更直接质问其“腰间佩刀何以自鸣?是否心神受外物所扰?”,命其即刻暂停大规模强攻,稳固营垒,并让军中医官为其诊视。
然而,这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或者说,它反而像是一瓢热油,浇在了曾国荃本就熊熊燃烧的偏执之火上。
“大哥这是疑我!是怕我夺了全功!”曾国荃在帐中暴跳如雷,一把将曾国藩的信撕得粉碎,腰间佩刀应和般发出更急促的嗡鸣,他赤红着眼睛,对麾下吼道,“老子偏要打!立刻去准备,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火炮,给老子轰开太平门!选死士三千,跟老子亲自冲城!不破天京,誓不还营!”
他已听不进任何劝谏。
那“首功”的执念,与佩刀所鸣示的、被天京怨气杀伐气息引诱而出的内心最深层的杀戮与征服欲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仿佛成了被那无形污浊气息操控的提线木偶,又像是一头被血腥味彻底激发出凶性的野兽,只想用爪牙撕碎眼前的一切障碍。
吉字营上下,弥漫着一股悲壮而疯狂的气氛。无人敢再劝。
次日拂晓,炮火震天撼地,浓烟蔽日。
曾国荃身先士卒,挥舞着那柄嗡鸣不已的佩刀,如同魔神般冲在最前,身后是潮水般涌向太平门缺口的吉字营死士。
天京城,这座浸泡了太多鲜血、怨恨与秘密的巨兽,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口,准备吞噬更多鲜活的生命,也等待着……那柄与它共鸣的佩刀,以及它那被执念与凶气填满的主人。
曾国藩在安庆,接到的是新一轮惨烈伤亡的战报,以及康福关于曾国荃佩刀在攻城时鸣响如泣、血光缠绕的密报。
他闭上眼,指节捏得发白。
九弟的执念,已成心魔。
而天京城的秘密,似乎正借此魔念,悄然张开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