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战事胶着,夜色深沉如墨,湘军大营除了刁斗巡更之声,万籁俱寂。
康禄并未随“围魏救赵”的奇兵出征,他奉曾国藩密令,留在安庆,一方面监控城内复杂情势,另一方面,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时常能捕捉到一些寻常斥候无法触及的、游离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气息”。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戒备与暗中查探,耗神甚巨。
这一夜,康禄在营帐中和衣而卧,几乎头一沾枕,意识便迅速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然而,这并非宁静的睡眠,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下坠感,仿佛坠入无底深潭。
冰冷,粘稠,带着水腥气的寒意包裹上来。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帐篷顶,而是无边无际的、泛着微光的水域。水色幽暗,不见天日,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磷光,映照出水下嶙峋怪石的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骸。
又来了……康禄心中一凛,想要挣扎醒来,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意识在这诡异的梦境水域中漂浮。
这一次,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得更快,更清晰。
不再是远处朦胧的光晕,而是真切地悬浮在他前方不远的水中。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古裙,裙裾在水中如云如雾般缓缓飘荡。
她的面容,也终于清晰可见——并非想象中妖魅的艳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与苍白,眉眼如画,却毫无生气,双瞳是罕见的淡金色竖眸,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悲悯与审视,凝视着康禄。
“你……又来了。”康福在梦中“开口”,声音如同水泡,虚幻不清。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她的声音直接传入康禄的心神,空灵而遥远,却字字清晰,带着玉石碰撞般的清冷质感:“因缘牵引,避无可避。你身染‘它’的气息已深,如同标记。”
“它?是谁?你又是谁?”康禄强忍着梦境带来的不适与那冰冷刺骨的寒意,追问。
“我乃白螭。”女子缓缓道,说出这个名字时,周围幽暗的水波似乎都轻轻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尊贵的威仪,尽管这威仪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衰败与哀伤。“至于‘它’……便是如今盘踞于你那曾大帅体内,借王朝气运、战场血煞而日益壮大的——黑蟒。”
黑蟒!康禄心神剧震!果然,这异象与曾大帅体内的秘密有关!
白螭的淡金色竖眸中,泛起一丝刻骨的恨意与痛楚,那情绪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梦境的桎梏:“千年之前,我于此地长江水脉深处潜修,即将渡过最重要的一次雷劫,蜕凡化龙。那黑蟒,本是蛰伏于南蛮阴秽之地的凶物,觊觎我纯净水元与即将成形的龙族内丹。趁我渡劫最虚弱、心神与天地相合无法分顾之际,它暴起发难,以污秽邪法污染劫雷,更夺我大半内丹,毁我道基……”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周围的幽暗水域也随之波动,仿佛重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劫难:“我虽侥幸未形神俱灭,借残余水元与一丝未散龙气,苟存于这水脉灵枢之中,但千年苦修尽付东流,本体消散,仅余这缕残魂执念,困守于此。而那黑蟒,夺我内丹,实力暴涨,凶性更炽,其后兴风作浪,被上古大能镇压,却未彻底泯灭。如今,不知何故,其残魂或转世之身,竟依附于当世权臣之体,借这乱世兵燹、生灵涂炭之机,再度复苏,汲取血食气运……”
康禄听得头皮发麻,千年恩怨,夺丹之仇,这已完全超出了凡人争斗的范畴!他猛地联想到曾国藩这些年来的“异状”,那非人的坚忍,那偶尔流露的冰冷眼神,那战场上有时近乎预知的直觉,以及那些关于“蟒蛇转世”的流言……原来根子在这里!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康禄警惕地问,“我又能做什么?”
白螭凝视着他,眼中的悲悯更甚:“你虽沾染其气,但魂魄底色尚清,更有一种罕见的‘通幽’之质,故能感应到我残存于此的执念与呼唤。告诉你,是因为那黑蟒及其宿主,如今兵锋所指,正是天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一丝急迫:“天京城下,并非寻常之地。其位置,恰在千年之前我与黑蟒大战、亦是古之数条水脉地气交汇的灵枢节点之上!当年我内丹破碎,残余的纯正龙元与部分被夺后又逸散的黑蟒污秽丹气,连同大战崩碎的地脉能量,一同深埋于彼处地底,经千年沉积交融,形成了一股极其特殊、亦正亦邪、庞大而混乱的地脉龙气!”
“地脉龙气?”康禄隐约抓住了关键。
“不错!”白螭点头,“这股龙气,因掺杂了我的本源、黑蟒的凶煞以及地脉碎片,性质独特。若被那黑蟒宿主寻得并以其同源气息引动吸收,其实力恐将暴增,彻底化形,难以制衡,届时不仅天下兵祸更烈,恐怕这方天地生灵,都将遭其荼毒。但反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若能以我的残魂为引,辅以特定法门,先一步找到并疏导或净化这股龙气,未必不能将其转化为一股足以逆转胜负的巨大力量!用之正,可定乾坤,安黎庶;用之邪,则堕深渊,万劫不复!”
她看向康禄,身影开始微微波动,变得有些透明,显然维持这样的显化与诉说,对她这缕残魂消耗极大:“我能感应到,那黑蟒宿主对这股力量亦有所觉,只是尚未明确方位与引动之法。时间……不多了。此乃天机,亦是你我之机缘。如何抉择,在你,亦在那位曾大帅……”
话音渐落,白螭的身影连同周围幽暗的水域开始急速褪色、消散。康禄感到那股拖拽他下坠的力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地向上浮起的失重感!
“嗬——!”
康禄猛地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内衫。
帐外,天色仍是浓黑,距离天亮尚早。
但刚才梦中一切,历历在目,那“白螭”的话语,更是如同烙印,死死刻在他脑海之中。
千年恩怨,黑蟒,白螭,夺丹之仇,天京城下的地脉龙气,逆转胜负的关键……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仿佛能看到自己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黑蟒”及其宿主曾国藩的冰冷气息。而更深处,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梦中白螭的清凉印记。
这已不仅仅是刺探军情了。
这是一场跨越了千年的因果,一场可能决定现世天下归属的、超乎想象的博弈。
而他,康禄,一个原本只活在阴影中的密探,竟不知不觉,站到了这场博弈漩涡的边缘。
他必须立刻,禀报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