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地下三十丈,龙鳞卫持着特制的防爆气灯,鱼贯进入那座尘封二十载的黑莲堂秘穴。
陈宝玉亲临现场督阵。他站在地穴入口,看着这座隐藏在煤矿之下的宏伟空间。石壁上的黑莲浮雕在冷白灯光下森然欲活,中央祭坛的鎏金神像双目微垂,似在嘲讽着迟来的揭露。
“大人,清理工作已完成大半。”龙鳞卫千户呈上清单,“共起获大小金锭七百八十三枚,金沙二十七袋,狗头金四十五块,初步估量不下十五万两。异域金属器皿四十一件,其中十七件带有明显泰西或阿拉伯纹饰。残破皮甲、兵器若干,制式混杂。”
陈宝玉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后几行:“文书呢?”
“地穴湿气过重,纸质、羊皮多已朽坏。但我们在祭坛后方一处暗龛内,发现一个锡铁密封筒,内藏数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保存尚可。
此外,东侧墙根掘出三具较新尸骸,衣着与二十年前白骨不同,应是近年所留,身旁有短镐、皮囊,似为矿工。其中一具怀中藏着这个。”
千户递上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扭曲莲纹,背面是一行小字:“癸亥置,癸酉启,黑水东流,金舟待发。”
“癸亥是天启三年,癸酉……”陈宝玉瞳孔微缩,“是天启十三年!”
正是三年前,秦王世子案发、王府受创之时!也是陆文忠进入秦王府前后!
“立刻将所有文书封存,专人护送回西安行辕。尸骸也一并运回,交仵作详验。”陈宝玉沉声命令。他隐隐感觉,这些不起眼的尸骸和这枚铜牌,或许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关键。
三日后,西安钦差行辕密室内。
烛火通明,映着三张凝重的面孔——陈宝玉、张文弼、伤势稍愈的周文渊。桌案上摊开着从锡筒中取出的文书,虽边缘残破,字迹却仍可辨认。
有黑莲堂内部教阶名录与联络暗语,其中赫然出现了几个陕西地方官吏、卫所军官的名字,甚至有一名延安府通判!
有往来账目,记录着金砂熔炼、转运的明细,接收方代号“东南风”,出货方代号“西北金”,经手方多次出现“昌隆中转”字样。
还有几封残缺信件,语气恭敬,称“黑莲圣使”,汇报“南洋货路通畅”、“舟师已在筹备”、“只待东风”等语,落款处有模糊的火焰莲花印记。
最关键的,是一张残缺的海图。图上以吕宋为基点,向南画出数条航线,其中一条用朱笔加粗,蜿蜒穿过一片标记着“暗礁”“飓风区”的空白海域,直抵一块轮廓初显的陆地,旁注小字:“南方沃土,金矿盈野,可立基业”。
“黑莲圣使……”周文渊盯着那印记,“下官在井下地穴神像底座,见过类似印记。这些文书,足证黑莲堂不仅存在,且组织严密,谋划极深!这‘南洋货路’、‘舟师筹备’,分明是在经营海上通道!”
张文弼指着那份教阶名录:“几个地方官的名录,可即刻秘密缉拿审讯。但最重要的,‘东南风’、‘西北金’、‘昌隆中转’这些代号,以及‘黑莲圣使’的真实身份……”
“还有这三具新尸骸的验状。”陈宝玉将另一份文牍推过来,“仵作查验,三人皆死于刀伤,死亡时间约在一年半至两年前。其中一人指骨粗大变形,掌心老茧位置特殊,是长期使用一种特定工具所致——工部匠人辨认,极似泰西传来的某种小型探矿钻具。另一人胃中残留物,检出南方沿海常见的几种海鱼骨刺。”
周文渊猛然抬头:“一年半前……正是王府请开煤矿、胡彪协理矿务之后不久!这些人是探矿工匠?从南方沿海招募而来?事后被灭口埋尸井下?”
陈宝玉缓缓点头:“正是。而那块铜牌——‘癸亥置,癸酉启’,天启十三年,正是黑莲堂这个秘密据点从‘置’转入‘启’用的时间点。‘黑水东流,金舟待发’……黑水或许指黄河,或许另有所指。金舟待发,则明白指向海外。”
“所以,三年前陆文忠进入王府,很可能就是来‘启用’这个据点的。”张文弼接口道,“他借助王府煤矿的幌子,实际重启黑莲堂的金矿开采和物资转运网络。那些南方来的探矿工匠,发现了金矿,事后被灭口。胡彪是外围执行者。但朱存机……”他顿了顿,“若真是被陆文忠蒙蔽,那陆文忠如今假死脱身,所图必然更大。”
“这正是关键。”陈宝玉指节敲击着桌面,“若朱存机无辜,那陆文忠假死,必然要继续其计划。我们必须查明,‘东南风’究竟是谁,金矿所得最终流向何处。”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轻叩三下,龙鳞卫百户低声道:“大人,秦锐营卢项升将军有紧急密报求见。”
陈宝玉与张文弼对视一眼:“请。”
秦锐营统帅卢项升一身便服,面色凝重入内,抱拳道:“陈大人,张大人,周御史。末将奉秦王二公子朱存机之命,特来密报。”
“朱存机?”陈宝玉眼神锐利,“他人在何处?王府不是报他忧思成疾,闭门不出?”
卢项升沉声道:“二公子并未生病,而是在陆文忠‘葬身火海’当夜,便已秘密离府。他临行前交予末将一封亲笔信,并命末将全力配合钦差查案。”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函。
陈宝玉拆开信,朱存机的字迹跃然纸上:
“陈大人台鉴:存机不肖,竟使陆文忠此等奸佞藏身王府三载,几陷王府于不义。今查知,陆文忠实乃白莲教黑莲堂重要人物,假借王府之名,暗中经营延安金矿,所得巨资皆经‘昌隆号’等渠道,流向东南沿海,疑似与泉州豪商吕家勾结。
藏书楼失火是其假死脱身,所图必巨。存机已借‘养病’之名,亲赴东南查探虚实。王府事,托付卢将军、杨副将全力配合。
若存机有不测,则陆、吕之谋必真。望大人明察,勿使奸佞祸国。朱存机 拜上”
信末附有一份简短名单,是朱存机这三年来暗中记录的、与陆文忠过往密切的可疑人物,其中不乏陕西、山西的官吏和商人,还有几个东南沿海的商号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