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汉郡的战事刚刚出现一点转机。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回来支援，和马岱、张苞、关兴等部队会合，经过一番激烈战斗，总算把北汉并州都督管亥的部队打退了，暂时稳住了成都北面的局势。可是，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为广汉遭受的创伤稍微安抚一下，从汉中前线传来的、像雪片一样多的坏消息，就像冰雹一样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彻底打碎了他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
“报告——丞相！南郑南郑失守了！杨仪长史打开城门投降了敌人！”
“报告——！成阳、安阳都已经被攻陷了，白善带领的北汉军正分兵向南边来！”
“报告——！西城被廖化攻破了，守将阿会喃和五千将士全部战死！”
“报告——！张祎、张嶷两位将军被北汉军围困在岐山，粮食道路被切断了，情况非常危急！”
“报告——！熊耳山紧急报告！魏延、关索将军遭到北汉燕王吴雄和廖化两路大军东西夹击，八门金锁阵虽然杀伤了大量敌军，但自己这边损失也很惨重，防线快要守不住了！”
一条条战报，每一条都像重锤，狠狠地敲在诸葛亮已经绷得紧紧的心弦上。汉中北部、中部十几座辛苦经营的要塞城池，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全部陷落了！曾经被看作屏障的祁山、街亭、南郑、西城现在都已经插上了北汉的旗帜。张祎、张嶷的三万兵马成了岐山的孤立部队，魏延、关索的精锐也陷入了绝境。
诸葛亮站在临时的军帐里，望着地图上大片大片变了颜色的区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下的、在广汉之战后也损失不小的八万兵马，再对比探报里说的北汉在蜀北聚集的二三十万大军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和透骨的寒冷，一下子席卷了他的全身。
敌我力量的对比，已经悬殊到让人绝望。北汉军不仅在总兵力上占有压倒性优势，更仗着接连胜利的威风，士气高涨得像长虹，而且控制了汉中的重要地方，掌握了战略上的主动权。而蜀汉呢，精锐部队全丢在汉中了，后方在广汉刚吃了败仗，现在能打仗的兵力非常紧张，防线到处都是漏洞。
“噗”诸葛亮只觉得喉咙一甜，气血往上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要不是身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年轻军官急忙上前扶住，他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丞相！丞相保重身体啊！”军帐里的将领们和参军全都吓得惊叫起来。
诸葛亮借着年轻军官的搀扶，勉强站稳了，强行把那口涌到嘴边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咽了回去。他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曾经充满智慧、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必须重新燃起光芒，哪怕这光芒背后是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了，蜀汉就真的完了。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诸葛亮推开年轻军官，重新走到地图前面，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决，虽然这坚决里带着浓重的悲壮色彩。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广汉、蜀郡乃至巴郡北部所有还没有沦陷的郡县，立刻执行全面的战略收缩！放弃外围不容易防守的据点，集中所有的兵力、粮食、能用的物资，向犍为郡的核心区域集合！”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犍为郡的位置上，这里山势更加险峻，地形更加复杂，是保护成都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另外，用最快的速度，传令给魏延、关索！”诸葛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命令他们放弃熊耳山，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带领还能战斗的部队，想尽一切办法，突破北汉军的夹击，向犍为郡的大散关方向撤退！路上可以袭击拖延敌人，但是不能恋战！保存实力最重要！”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军帐里的众人，说出了最后的部署：“等到各路队伍收缩集合完毕以后，本相会去和魏延、关索的部队会合。我军将在南安、汉安一带，依靠蜀中复杂的山地险峻地形，构筑最后一道防线！利用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的地理优势，一步一步地抵抗，做最后的周旋。”
这几乎是一个明知道希望很渺茫，却不得不做的“困兽犹斗”计划。利用地形拖延时间，也许能等待变数出现，也许仅仅是为了死得有尊严一些。
最后，诸葛亮的眼光投向地图上岐山那个孤零零的点，那里代表着张祎、张嶷和他们手下三万将士的命运。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军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那支孤军，救不了了。
诸葛亮慢慢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冰冷的现实：“至于岐山张祎、张嶷带领的三万将士”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不是诸葛亮不救，实在是没有兵可以救了。传令给他们看情况行动，或者固守等待支援，或者找机会突围吧。一切，听凭老天的意思。”
“无兵可救”这四个字，说尽了这位一生为汉室竭尽心力的丞相，此刻最深的无奈和悲伤。他曾经六次兵出祁山，想要谋取中原，现在却连自己的将领和士兵都保全不了。蜀汉的天空，已经像墨一样漆黑，最后的灯火，在犍为的群山之中，摇晃着快要熄灭了。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似乎已经不容逆转，但那双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睛，还在寻找着黑暗中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