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丁辰端坐禅房,窗外,便是一处矮崖,有顽石青苔,有山溪潺潺,有墨翠斑竹,有丹枫点点,着实是处静心的好所在。
眼见暮色渐沉,秋日山峦,薄薄雾霭,升腾笼罩,似水墨渲染。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群山垭口间,秋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枫叶随风飘落,如残蝶飞舞,最终消逝在暮色之中。
独坐良久,冷月半轮,在浮云中隐现。
树欲静而风不止,心思定而神忧烦!
也不知怎么的,夜色静谧之间,却又想起这半生浮世,尔虞我诈,死生相斗,故人言笑,爱恨情仇,往昔种种,过眼云烟,沉渣泛起,凭白生出几分倦怠。
起身远望,窗外远山云雾,暮色尽染,山下孤城,华灯微暖,一时竟不知,到底是仙道长生非虚妄,还是红尘自在也逍遥。
“都说红尘囚笼深,仙途渺渺惑人心;
多少痴儿抛骨肉,夕惕若厉意难平。
年年枯坐年年坐,日日忧心化阴尘;
待得炼神云间鹤,空对秋山万籁音。”
独坐间,丁辰心绪怅然若失,勉强凑得一首七言,兀自苦笑轻吟。
却在此时,忽闻窗外山雀啼鸣,打破寂静,他抬眼望去,见一株老松立于崖边,山风秋寒,挺拔苍劲。
丁辰瞳孔微颤,却见那松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负手望天,全身被朦胧虚光笼罩,空明之瞳竟也看不穿,只勉强看见宽袍大袖,长须垂胸,在风中轻摇。
“天地盈虚自有时,审时度势始知机。
由来庚甲申明令,杀尽三尸道可期。
道友,你着相了!”
声音如空谷回音,悠然回荡,一句不漏,传入丁辰耳中,偏偏寺内旁人,却似乎完全听不到。
丁辰眉头皱得更紧了,此人凭空出现,自己不但事先毫无所觉,更是丝毫看不透其修为境界。
“敢问尊驾尊姓大名”
“丁道友不认识老夫,老夫确实知道丁道友”
声音再度传来,丁辰闻言一怔,能知道自己姓丁,那就不太可能是偶遇的什么世外高人
正要开口再问,却又听得禅房门笃笃叩响。
丁辰微微侧头,眼角瞟了房门一眼,却又双眸半眯,连忙转回目光,那老松下之人,已经没有踪迹。
“难道走了?”
丁辰心下正嘀咕,蓦然回首,案上烛火映照,地下烛影摇曳
“师弟”
门外正是江念真,听其语气,似乎没发觉什么。
丁辰眸光微闪,看着地面上烛影,并未开门,只是淡淡回道,“师姐,我正在修炼,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把红杏他们三个都叫上吧,注意安全”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了回音。
“好,那师姐就不打扰你修炼了!”
仍旧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连脚步声都没有,但人明显已经离开。
又等了一阵,感应到江念真四人已经出了山寺,丁辰心下略松,退后一步,凭栏斜靠,目光仍旧望着空空的禅房中。
“尊驾可以现身出来了吧?”
话音传开,便见禅房正中的空地上,昏暗烛光映照之中,凭空多了一团阴影,转瞬凝现晦暗一团。
随即,一道身影,无声无息,从那阴影中徐徐升了出来,身形仍旧隐于朦胧虚光之中,看不清容貌,但基本能确定,其修为至少是炼神初期。
丁辰眸光凝重了几分,定了定心神,才道,“传说冬阳真人以影灵根为引,分化练就三具影子分身,号为‘对影成三人’,不知阁下是三人中的哪一位呀?”
“老夫影二!”
那人略一拱手,淡淡回道。
丁辰抿了抿嘴唇,也回了一礼,又道,“尊驾此来,是冬阳真人有什么交代?”
“真人让老夫将此物交还道友”
影二略站直身子,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一物,霍然正是上清神符,抬手摊开,神符安静的躺在其手心。
丁辰一见,心下越发狐疑,确实完全没想到,冬阳居然会真的兑现承诺,将神符还回来,难道又有什么其他算计?
心中这么想,丁辰便也这么问了。
“真人想要什么?”
影二似乎也没想到丁辰这么直接,手颤抖了下。
不过,他也并未收回神符,仍旧维持递出的动作,继续淡然笑道,“丁道友这话就多心了,事成之后归还神符不是早就约定好的吗?真人不过是依约而行而已!
更何况,神符通灵,器灵择主,道友既然已经炼化了‘神符引’,真人徒留下神符,也是无用”
“神符引”是上清神符的器灵?
丁辰一听,瞳孔忍不住微震,死死压制,面上表情才未表现出异样。
难怪,当初在浮生洞天十日台,冬阳真人听闻自己炼化了神符引后会那么震惊!
只是,此事,怕是连常真人都不知道,那冬阳真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勉强稳住心中震撼,丁辰袖中攥紧的拳头松了松,也并不追问,将话岔开,“真人如此信守承诺,在下小人之心了,实在是汗颜
既如此,想来,之前说好的气运之力,阁下应该也一并带来了吧?”
影二闻言,没有再表现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才道,“余下的气运之力,尚在真人手中,怕是不能交给道友了”
丁辰闻言,目光微凝。
“尊驾这是何意,这难道就不是事先约定好的了?”
影二闻言,虚光中似也能看出几分尴尬。
“这个嘛,道友不妨在月余后的冬至日,去一趟流觞别院,真人自会给道友一个交代”
丁辰闻言挑眉,便也猜到几分,这是要自己亲自过去一趟了!至于这流觞别院,他之前倒是有所耳闻,位于九连山曲水谷内,是玄都观为接待贵客专门营造的。
心下越发狐疑,倒也没有再急于追问,目光重新落在那神符上,不管怎么样,神符还是要收回的!
思忖片刻,丁辰这才缓缓伸手,催动灵力隔空虚抓。
几乎是同时,对面影二手中,神符动了动,浮空而起,徐徐飞出。
禅房中,一片静谧。
眼见着上清神符划过空中,便在即将落入丁辰手中之时,其掌心又是陡然腾起一朵荧光冷焰,正是那道寒鸦心头火,火舌一舔,便将神符卷入焰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