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郑仪下意识地侧过头,却见南初晓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
郑仪以为他是在回复什么重要消息,便没有多想,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掌控着全场节奏的身影依旧耀眼夺目。
郑仪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里面交织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即便是站在一旁,时刻留意着几人情绪变化的李清竹,一时间也难以完全解读郑仪此刻平静面容下翻涌的心绪。
不过,李清竹的注意力很快便从郑仪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低垂着头、仿佛陷入某种思绪而微微失神的南初晓身上。
这一路上,南初晓的反应,李清竹都细致地看在眼里。
从最初的些许期待,到面对龙腾集团总部时的震撼,再到那悄然滋生、难以掩饰的自卑与压力所有这些情绪的流露,都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少年骤然面对此等庞然巨物、以及意识到自己与目标对象之间宛如天堑般的差距时,应有的、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而这,恰恰符合李清竹精密计划中的一环。
“就得要你有反应,会感到压力,会自卑” 李清竹在心底冷静地分析着,如同一个冷静的棋手审视着棋盘,“自卑就对了,这说明你心里是在意的,是将龙总放在了需要仰望的位置上,你意识到了差距,才会更珍惜可能的机会,才会更容易被‘给予’和‘拯救’的桥段所打动倘若你真的像旁边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一样,只是乐呵呵地看热闹,对这一切毫无感触,那我才要头疼呢。”
“既然在意,既然会因差距而忐忑不安那么,之后的计划,推动起来就会顺利许多了。”
她在心中默默将“南初晓攻略计划”的成功率悄然上调至九成。
一丝满意的,近乎于棋手看到关键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微笑,忍不住在她嘴角漾开,李清竹迅速抬起手,借着扶了扶无框眼镜的姿势,巧妙地用手掌边缘遮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笑意,同时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可能失态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干练与平静。
“几位,请跟我来,这边休息室稍坐。” 李清竹语气平稳地开口,侧身引路,带头朝着贵宾休息室走去。
郑仪闻言,很自然地迈步跟上,走了两步,却发现南初晓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并未听见,轻轻晃了晃被郑乐牵着的手。
郑乐仰起小脸,见妈妈朝南初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哥哥,立刻心领神会,松开郑仪的手,哒哒哒跑回南初晓身边,伸出小手直接紧紧抓住了南初晓的衣角,然后用力拉了拉,奶声奶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哥哥,走啦!”
衣角传来的牵引力将南初晓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些许,他抬眼,对上郑乐亮晶晶的、带着催促意味的眼神,又看到前面郑仪和李清竹等待的身影,这才收敛心神,任由郑乐拉着,迈步跟了上去。
休息室的空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但布置得十分舒适雅致,靠墙摆放着一圈宽大的单人沙发椅,铺着米白色的柔软坐垫,每两张椅子之间,都有一张小巧的圆形茶几,茶几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盘,里面盛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小零食,从进口巧克力到手工饼干,一应俱全。晓税s 首发
郑乐一进门,目光就被那些色彩缤纷的零食牢牢吸引了,她“哇”了一声,立刻松开了牵着郑仪的手,紧紧地拉住南初晓,几乎是拖着他小跑到了最近的茶几旁,见大人们都没有出声阻止,她大眼睛里闪过欣喜,踮起脚,从小盘子里精准地挑出了一块裹着银色锡纸的牛奶巧克力。
她熟练地剥开包装,小心地将那块方正的巧克力掰成了两半,一半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小脸上瞬间洋溢起满足的甜蜜笑容,另一半则被她高高举起,径直递到了南初晓的唇边,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此刻,南初晓大脑的算力仍有大半被那个严峻的问题所占据,思绪还有些滞涩,几乎是条件反射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接过了郑乐递来的巧克力。
甜腻丝滑,宛如融化牛奶般的浓郁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才让他飘忽的注意力被拉回了现实,他垂下眼帘,看了看茶几上琳琅满目的零食,目光扫过,从里面挑出了一块包装低调的黑色巧克力,学着郑乐的样子,将巧克力掰开,递了一半到郑乐嘴边,声音还有些心不在焉:
“给,尝尝这个。”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郑乐“啊呜”一下,张大嘴巴,不仅将巧克力含了进去,柔软温热的唇瓣还轻轻擦过了南初晓的指尖。
微痒的触感让南初晓手指微微一蜷,但他此刻并未在意这个细节,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郑乐的表情变化。
果然,郑乐脸上那品尝牛奶巧克力时的甜蜜笑容迅速消失了,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嘴巴抿了抿,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仿佛吃到了什么极其苦涩的怪东西,表情生动得夸张。
这副可爱又搞怪的小模样,像一缕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南初晓被凝重思绪笼罩的心房,他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里积压的那份无形紧张,也随之消散了一分。
“小戏精,”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郑乐的额头,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这块只是没有刚才那块那么甜而已,哪有你演的那么苦。”
“嘿嘿” 郑乐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南初晓摇摇头,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黑巧克力放入自己口中,略带醇苦的可可香气在舌尖化开,随后是深邃的回甘,他细细品味着,觉得这味道确实不错,紧锁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这边的温馨自然被一旁看似在与郑仪闲聊,实则时刻关注着南初晓一举一动的李清竹尽收眼底,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郑仪说着话,心中却已默默记下。
休息室里的气氛愈发轻松和谐,郑仪也放松下来,偶尔与李清竹交谈几句,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孩子。
就在这时,休息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室内的几人同时循声望去。
下一瞬间,李清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而恭敬,快步走到了刚刚走进门的那人身后侧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而无声。
是龙傲雪。
她已经换下了发布会那身极具攻击性的白色西装套裙,此刻穿着一身剪裁更为柔和、但依旧质感非凡的浅灰色休闲套装,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卸去了部分妆容,少了几分台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气场,依旧不容忽视。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率先落在了郑仪身上,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熟稔而克制的微笑:
“郑仪,久等了。” 随后,她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正从沙发上站起的南初晓。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番沉重的心理活动留下的后遗症,南初晓总觉得龙傲雪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对劲。
几个大人之间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龙傲雪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语气自然地提议道:
“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先一起去吃个午饭?餐厅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看似落在郑仪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地、非常自然地,飘向了站在郑仪侧后方的南初晓,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征询他的意见。
与此同时,郑仪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南初晓,眼神里带着询问。
瞬间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南初晓莫名感到一阵细微的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原本想客气地推辞,然而他刚说出“不,不用麻烦了”这几个字,话音未落,龙傲雪却仿佛“误解”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一副认同的表情,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道:
“确实如此,去员工食堂或者外面的餐厅,人多眼杂,是有些麻烦,也不够清净。”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柔和地看向南初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刻意放缓了节奏的商量口吻:
“这样吧去我的私人办公室如何?那里安静,也方便我们说话,我让厨房直接送餐过去。”
她说完,那双漂亮的眼眸便一瞬不瞬地望着南初晓,里面清晰地写着期待,甚至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这完全出乎南初晓预料的反应,让他准备好的推脱之词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龙傲雪那张近在咫尺、卸去部分强势后更显精致的脸庞,以及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终在南初晓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中,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好,麻烦龙小姐了。”
几乎是在他点头同意的瞬间,龙傲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辨的雀跃神色,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花初绽,瞬间点亮了她整张面孔,虽然这笑容很快就被她努力收敛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但那一瞬间绽放的芳华与温暖,却如同惊鸿一瞥,深深印在了南初晓的眼底。
他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力,似乎也因为这一个纯粹的笑容,而悄然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这样的拥有这样笑容的人,应该不会真的是那种心狠手辣,动辄就要‘虐’人的反派吧?” 一个微弱却带着希冀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前往办公室的路上,龙傲雪表现得极有分寸,即使在空间相对狭窄的专属电梯里,她也始终与南初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冷淡,又绝不会逾越让人不适的社交界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与郑仪轻声交谈,偶尔才会向南初晓投去一个温和的眼神,仿佛在确认他是否适应。
这份周到而得体的举止,让默默跟在最后面的李清竹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一行人踏入龙傲雪的顶层私人办公室时,内部的景象却让南初晓再次感到了意外。
与他预想中那种极尽奢华,摆满了丑贵丑贵的艺术品,透着冰冷距离感的“总裁办公室”完全不同,这里更像一个超大号的,充满设计感的豪华客厅。
整体色调是温暖柔和的米白与浅灰,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光线充沛而柔和,家具线条简约流畅,质地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但设计感重于炫耀感,没有夸张的水晶吊灯,没有金光闪闪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设计感十足的嵌入式灯光和几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随意摆放着的几个看起来就极度舒适的懒人沙发和一张铺着柔软羊绒毯的躺椅,书架上除了各类精装书籍,还夹杂着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漫画和科幻小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醇香。
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家”的氛围,弥漫在整个空间。
直到后落座,南初晓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片宽敞舒适的“客厅”区域,收回目光时打量着这间配套设施完善的完整房间,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之前的想象还是太过贫乏了。
等待专人送餐上来的间隙,龙傲雪也没有让气氛冷场,她展现出了与发布会上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风趣、健谈,且极具亲和力,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关心郑仪的工作近况,又耐心回答郑乐充满童真的提问,当然,话题的重点,总会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偏向南初晓,问他对新学校的观感,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对即将入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或喜好。
她的询问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朋友间随意的关心,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南初晓感到被过度关注的压力,又实实在在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这份长袖善舞、面面俱到的交际能力,让一旁作陪的李清竹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甚至莫名生出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的奇怪感慨。
然而,李清竹的欣慰并没能持续太久。
当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将一道道色香味形俱佳的菜肴无声而有序地摆上餐桌时,李清竹敏锐地察觉到,南初晓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对美食最本能的欣赏与期待。
而当南初晓开始动筷,李清竹亲眼见证之后,才明白为何龙傲雪会如此痴迷。
南初晓吃东西的样子,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显得认真而投入,吃相很好,不会发出不雅的声音,但微微鼓起的腮帮,专注品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品尝到合意食物时,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份满足与愉悦的光彩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生动又纯净的效果,极具感染力。
就连见多识广,定力十足的李清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品尝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时,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滑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然而,当李清竹的视线从南初晓身上,移向坐在他对面的龙傲雪时,她刚刚升起的那点“老大进步了”的欣慰感,瞬间荡然无存,只想抬手捂住眼睛,找个地缝钻进去。
龙傲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初晓,目光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欣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沉迷,嘴角甚至还不自觉地噙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手里的碗则因为她看南初晓看得入神而无意识地被端到嘴边,干扒着,仿佛看着南初晓吃饭,就能让她自己的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下饭一般。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痴女。
李清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刚刚升起的、对“计划顺利进行”的九成把握,瞬间动摇起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乐观,看着自家老大那几乎要流口水的样子,她突然感觉前路一片灰暗。
“任重而道远啊” 李清竹在心里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息,默默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压了压惊。
或许是龙傲雪那过于“炽热”的注视终于让郑仪都感到有些异样,又或者是郑仪本身胃口就不大,她很快就放下了筷子,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龙傲雪这才如梦初醒般,将目光从南初晓身上勉强撕开,看向郑仪面前的碗碟,见她确实没吃多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紧张,连忙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让厨房换”
那副生怕招待不周、让对方受了委屈的急切模样,与刚才盯着南初晓的“痴女”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没有,饭菜很好,只是我们出发前确实用过早餐了,现在实在吃不下太多,龙总您太客气了。”
听到郑仪的解释,龙傲雪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又不受控制地、无比自然地,飘回了南初晓身上。
恰好南初晓刚用筷子夹起一块烹制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鸡翅,小心地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立刻充盈口腔,他满足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沾到唇边的一抹亮晶晶的酱汁。
这个无意间的小动作,落在一直紧盯着他的龙傲雪眼中,不啻于在原本就燃烧着的火堆上又泼下了一勺热油。
龙傲雪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砰砰直跳,握着筷子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看着少年被酱汁润泽得愈发红润诱人的唇瓣,还有那自然舔舐的动作,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头顶,脸颊都有些发烫,心里那个声音疯狂叫嚣:
“能吃好啊是我的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