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午休结束，浅浅睡了一觉的南初晓，意识从朦胧中逐渐浮起。
舒服的伸展了一下身体，修长的双臂向上伸展，脊背微微后弓，肩颈处发出一连串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密的“噼啪”轻响，仿佛紧绷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又像沉睡的骨骼在晨光中悄然苏醒。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般的松弛感，从脊椎末端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午间小憩后残留的慵懒与僵硬，让身体重新焕发出轻盈的活力。
这种从内而外舒展开的舒适感，几乎让他想呻吟出声，好在理智及时回笼，清晰地提醒他此刻身处教室，这才将那声到了嘴边的轻哼咽了回去。
缓缓睁开眼，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充分的休息，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清亮灵动，像是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清澈见底，又映着窗外的天光，流转着自然的神采，仅仅是睁开眼的瞬间，那股由内而外的清新活力，便很容易让不经意间瞥见他的人，心头莫名地生出几分好感。
微微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邻座的徐仙身上，或许强大的生物钟和自律能力，徐仙早早的就醒来了，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状态。
那份心无旁骛的认真劲儿，让刚刚睡醒、还带着点惬意散漫的南初晓忍不住在心里咂舌。
真努力啊……默默感叹了一句，对比自己此刻只想放空的状态，南初晓不得不承认，这份定力他暂时还做不到。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干渴感袭来，南初晓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唇瓣相触，只感到一阵干燥，习惯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但那点微乎其微的湿润显然杯水车薪，喉咙里隐约的干涩感催促着他尽快补充水分。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手已经自动探向桌角的水杯，拿起，凑到唇边，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杯口倾斜，却没有任何液体流入喉中，杯子是空的。
没水了。
南初晓眨了眨眼，清醒的脑子迅速做出判断：得去打水。
他拿着空水杯，很自然地就要起身，然而，身体刚刚离开椅面一寸，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或重要的事情，他重新坐稳，弯下腰，将手伸进了挂在课桌侧边的书包里。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他的手收了回来，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铁皮盒子。
盒子设计古朴雅致，表面是靛青色的底，绘着简约的白色山水纹样，看起来颇有几分雅趣。
南初晓熟练地打开盒盖，一股清幽淡雅的独特气息便隐隐散开，他用指尖从里面小心地捻出几片茶叶，叶片细长微卷，色泽墨绿隐翠，即便是不懂茶的人，也能看出品质不凡。
之前有一次，他偶然看到徐仙用自带的小茶壶泡茶，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和沁人心脾的茶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便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徐仙见他感兴趣，二话不说，直接从书包里拿出了这个盒子要送给他。
当时南初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只是想尝尝鲜，而且看这包装和茶叶的品相，肯定价值不菲，他向来不愿无故接受别人贵重的礼物。
但徐仙似乎一眼看穿了南初晓的顾虑，很是大气地摆摆手，解释说这茶叶是别人送的，他那里还有不少，想来也不算特别贵重的东西，又说自己一个人也喝不完，朋友之间分享点喜好之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得真诚又坦然，那份毫不作伪的慷慨和自然的态度，让南初晓心里顿时暖洋洋的，那点推拒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他当时大为感动，接过盒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好兄弟！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南初晓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清浅愉悦的笑意，盖好茶叶盒，小心地放回书包，然后拿着水杯和刚刚取出的几片茶叶，站起身，准备去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接水。
起身的动作带动了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旁边正沉浸在题海中的徐仙被这动静打扰，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看到南初晓拿着杯子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垂下了眼帘，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习题上。
虽然不知道南初晓为什么突然独自发笑，但……既然是南初晓，那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饮水机就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南初晓走过去时，前面已经排了一个女生，女生背对着他，刚把自己的水杯放在出水口下方，似乎正准备接水，南初晓见状，便安静地排在了她身后。
等待总是有些无聊的。南初晓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周围游移，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另一个女生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神情专注，偶尔还会蹙眉或抿嘴，从那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游戏音效和屏幕上熟悉的界面布局来看，她玩的似乎是时下非常流行的一款策略卡牌对战游戏。
南初晓对这款游戏有所耳闻，看过一些视频，此刻见有人就在眼前实战，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便稍稍侧身，目光越过前面女生的肩膀，饶有兴致地“围观”起来。
女生的操作看起来颇为熟练，手指点击屏幕的速度很快，南初晓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势均力敌、见招拆招的精彩对决，心里还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嗯？怎么一直出牌啊……” 看着屏幕上接二连三亮起的特效和几乎没怎么停歇过的出牌动画，南初晓心里泛起嘀咕。
对手的角色血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防御和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吧，这就……没了？” 连对面的角色的名字还没有看清，头像就已经坏掉了。
“啊？赢了？” 南初晓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无语，这结束得也太快了些，简直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预期的博弈乐趣半点没体验到，他有些索然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的饮水机上。
这时他才发现，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女生，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饮水机前，维持着放好水杯的姿势。
饮水机安静无声，并没有“咕咚咕咚”的出水声。
南初晓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女生的肩膀，落在饮水机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余额 000元。
女生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被那个“000”给定格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只是在发呆。
南初晓心里掠过一丝无奈，“没钱了就赶紧让开啊，别挡着后面的人……”，当然这话他当然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在外面，他向来很注意维持基本的礼貌和形象。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用自己平时惯用的温和而有礼的声音开口问道：
“同学，你水卡里是没钱了吗？”
“……嗯。” 前面的女生似乎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然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用一下我的卡吧。” 南初晓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耽搁时间，说着便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了过去。
女生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借卡，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想要接过卡片，同时似乎想道谢。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目光与南初晓接触的刹那，南初晓递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甚至连眼神都微微睁大了一丝。
让他愣住的，并非女生有多么令人惊艳的容貌，平心而论，女生长相清秀，属于耐看型，但南初晓自觉经历了龙傲雪、徐仙乃至镜中自己的“洗礼”，对美的阈值已经拔得相当高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女生抬起头后，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那种极其复杂，却又意外的十分“标准”的表情。
虽然用“一分羞恼、两分倔强、七分脆弱”这种类似扇形统计图的量化描述有些夸张，但南初晓确实在一瞬间从她脸上清晰地“解读”出了这些层次分明的情绪。
这并非刻意观察，而是那种表情的完成度太高，传递的信息过于鲜明。
然而这不是重点，在此之前，在龙傲雪面前，他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符合对方可能偏好的“小白花”形象。
虽然南初晓以自己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来看，小说里霸道总裁独爱小白花，可真正的小白花该是什么神态，什么气质，什么反应，他并无实际经验，网络搜索到的范例也总觉得有些刻意和浮夸，像是在表演某种刻板印象，因此，他一直靠着自己的揣摩和想象在模仿，心里其实并不十分有底。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班级里，竟然有人能如此自然而生动地诠释出这种“小白花”式的经典神态！
那瞬间流露的脆弱与倔强交织、羞怯与自尊并存的模样，简直像一本活生生的教科书，为他提供了绝佳的观察样本。
心底涌起一阵带着研究和学习性质的惊喜，南初晓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看似温和关切，实则已将女生眉眼间的细微蹙起、嘴角抿合的弧度、睫毛轻颤的频率、以及眼神中那抹欲言又止的水光，如同拍摄高清照片一般，牢牢印刻在了脑海里。
这些细节，或许对他今后的“角色扮演”大有裨益。
“谢…谢谢……” 女生似乎被南初晓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更红了些，磕磕绊绊地道谢，同时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张水卡。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
“等等！”
南初晓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就从他身侧敏捷地伸了过来，先一步将一张水卡塞进了那个女生手里。
“柔柔，用我的卡吧！” 伴随着声音，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活泼伶俐的女生已经挤到了南初晓身边，正是李佳怡，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气息微喘，显然是快步跑过来的，目光先关切地看了一眼叫“柔柔”的女生，然后才转向南初晓，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
南初晓见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非常自然地将自己已经递出一半的卡收了回来，揣回兜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柔柔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选择，以及南初晓迅速收回的动作，似乎有些无措，愣了一秒，原本伸向南初晓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有些生硬地转变方向，接过了李佳怡的卡，声音更低了：
“谢…谢谢佳怡……”
她转身去接水，似乎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感到尴尬的现场。
李佳怡这才松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满眼惊喜地看向南初晓，语气轻快：
“南初晓同学也是来接水的吗？真巧……”
在郑仪再三的用带着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催促“该睡觉了”之后，窝在客厅沙发上的南初晓和靠在他怀里正津津有味看着动画片的郑乐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郑乐的小嘴撅了撅，显然对被打断很是不满，南初晓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然后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小毯子。
“走吧，小乐，明天再看。”
郑乐依依不舍地又瞄了一眼电视屏幕，才跟着南初晓滑下沙发，趿拉着小拖鞋，“哒哒哒”地跑回自己的小房间。
南初晓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靠在柔软的床头枕上，拿出了手机，解锁屏幕，聊天软件图标上鲜红的“99+”未读消息提示依然刺眼，他随手挑了几个熟悉的人点开。
徐医生的聊天框里，消息不算频繁，但很稳定，自从上次聊过天后，这位心理医生时不时分享起生活中的琐碎片段，比如医院楼下新开的咖啡店味道不错，今天遇到一个特别有礼貌的小朋友，或者吐槽一下连绵的阴雨天气，最新一条分享的是一则社会新闻，标题颇为吸引眼球《某地一男子因条件优越，被多名女子‘众筹’包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龙傲雪身边的秘书李清竹发来的信息则简洁得多，风格一如她本人干练，大多是询问他的近况，在学校是否适应，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或喜好，口气恭敬而周到，南初晓简单回复了几句“一切都好，谢谢关心”。
相比之下，陈瑶的信息就丰富热闹多了，除了日常问候和吐槽学校里的各种事情，比如哪个老师讲课超快，哪门作业多得离谱，食堂某个窗口又出了“黑暗料理”，她还乐此不疲地给南初晓分享她认为好吃的零食图片，详细描述口感，像个尽职尽责的美食安利官。
最新几条信息，她正在极力推荐一种水果，用上了一连串夸张又可爱的形容词，描述得绘声绘色，硬是把南初晓看得在深夜时分生出了几分馋意，他默默记下了水果的名字，决定明天一定要找机会买来尝尝。
一一回复完这些消息，南初晓刚想切到和郑仪的聊天界面，问她今晚大概几点能忙完过来，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叩、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门内的人。
南初晓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立刻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到门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欢迎的话还没说出口，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空无一人，走廊里只亮着昏暗的夜灯，安静无声。
南初晓愣了一下，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郑仪的身影，心里正疑惑着，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腿边有一阵轻微的风掠过，似乎有什么小巧灵活的东西，趁着他开门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他腿边“呲溜”一下钻进了房间。
南初晓心有所感，立刻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小睡衣的娇小身影，已经像只灵巧的小猫般窜到了他的床边。
小家伙手脚麻利地将脚上的毛绒拖鞋一左一右踢飞，鞋子在空中划过小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床尾地毯上，然后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哧溜”一下就钻进了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被窝里。
紧接着，那鼓囊囊的被子开始一拱一拱地、像条超大号的毛毛虫般，朝着床头的位置“蛄蛹”前进，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极力压抑的、小小的“吭哧”用力声。
南初晓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漾满了温柔的笑意。
几秒钟后，“毛毛虫”成功抵达目的地。
被子的一端被从里面顶开一个小口，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锁定在门口含笑看着她的南初晓身上。
小家伙头发有些乱，几缕呆毛俏皮地翘着，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闷的还是兴奋的，她看着南初晓，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和得意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宣布：
“哥哥！我今晚要跟你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