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没有接那杯果汁。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范德,象一头在等待猎人给出最后审判的、受伤的孤狼。
“能,还是不能?”他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当然能。”
范德的回答,简单,直接,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收回那杯果汁,自己喝了一口。
“恩,马里奥在里面,又加了点他新发明的、据说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的炼金药剂。味道————还不错。”
他放下杯子,看着萨尔,象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一个充满了困惑的学生,解答一道看似复杂,却又无比简单的难题。
“大酋长,你以为,我建造这个蔚蓝海岸”,只是为了从那些贵族的口袋里掏出金币吗?”
“不,你错了。”
“我,是在创造一个梦想”。”
“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摸得着,甚至,只要努力就有机会实现的梦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沙滩上悠闲度假的贵族。
“他们,是第一批为这个“梦想”买单的人。”
“他们的金币,会通过弗瑞斯伯爵的财务部,变成我们修建一号战略公路”的水泥,变成我们支付给部落劳工的薪水,变成我们研发泰坦之怒”二号收割机的、闪闪发光的瑟银锭!”
“而你们,”范德的目光,回到了萨尔的身上,“你们,将是这个梦想”的,第二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参与者和建设者!”
“你们,将用你们的汗水,去铺设通往这个梦想”的道路!你们,将用你们的劳动,去赚取购买这个“梦想”的门票!”
“当一个兽人战士,在迪菲亚的工地上,辛苦工作了一年。他用他赚来的十个金币,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来到这里,租下一栋小小的别墅,享受一个星期的、充满了阳光和海浪的假期时————”
“当他的孩子,第一次,在那个被称作游泳池”的蓝色的湖泊里,学会游泳时。当他的妻子,第一次,穿上那件由温德尔公爵的工厂,生产的、漂亮的、
丝绸的长裙时————”
范德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萨尔的肩膀。
“到那个时候,大酋长,你就会明白。”
“美好生活”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足以驱动一切的生产力!”
“我,不需要用战斧去逼迫他们。我,也不需要用锁链去奴役他们。”
“我只需要,把这个“梦想”,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会象飞蛾扑火一样,为了得到它,而爆发出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惊人的力量!”
萨尔,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荣耀”、“责任”、“生存”这些沉重的词汇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简单,更加原始,也更加强大的力量,给彻底贯穿了!
一欲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他不是一个魔鬼,也不是一个先知。
他,是一个最顶级的、玩弄人心的————产品经理!
而他,和他的部落,以及整个艾泽拉斯,都只是他那张名为“和平与发展”的、宏伟的蓝图上,一个个被明码标价的客户。
“我————我明白了。”
萨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仿佛带走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和尤豫。
他转过身,不再看眼前这片,充满了诱惑和腐朽的“天堂”。
他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片位于东部王国南方的、充满了沼泽和瘴气的、黑暗的土地上。
悲伤沼泽。
那里,有他被遗忘的同胞。
那里,是他为部落,赚取第一张“梦想门票”的、最初的战场!
“凯恩!”萨尔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在,大酋长!”
“我们,立刻出发!前往悲伤沼泽!”
“现在?!”凯恩愣住了,“可是,我们连一份详细的地图,和一份可行的计划都没有————”
“那就现在做!”
萨尔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那辆,黑色的钢铁巨兽旁。
他甚至,都没有再看范德一眼。
他只是,对着车里那个一脸茫然的、负责开车的迪菲亚司机吼道:“掉头!回新月溪镇!贝尔!我需要他那该死的数据终端!我需要一份,关于悲伤沼泽所有已知信息的、最详细的报告!”
“我,要在三天之内,拿出一份,属于部落的、悲伤沼泽综合治理与开发项目”的,第一版,可行性计划书!”
司机被这位突然“燃”起来的兽人酋长,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范德,只是微笑着,耸了耸肩。
司机,立刻心领神会。
“轰隆隆—
—”
黑色的“陆路霸王”,发出一声咆哮,一个漂亮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甩尾。
在洁白的沙滩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充满了“决心”的车辙。
然后,载着那位,刚刚找到了自己“创业方向”的、充满了斗志的部落大酋长,绝尘而去!
范德,看着那辆消失在棕榈林尽头的卡车,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
“看吧。”他对身旁的瓦里安和吉安娜,摊了摊手,“我就说,没有什么,是一套海景别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套。”
瓦里安和吉安娜,都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还在为那“三十万金币”的巨款而感到心惊肉跳。
而这个男人,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将整个悲伤沼泽,也变成他的下一个“房地产项目”了。
“好了,我的朋友们。”范德的心情,显然很好,“既然,我们的部落合伙人”,已经充满了干劲。那么,我们也该开始我们自己的工作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还在一旁象两只油腻的苍蝇一样,搓着手的胖子说道:“弗瑞斯伯爵,温德尔公爵。”
“在!在!会长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蔚蓝海岸”二期项目,可以激活了。”范德的声音,很平静,“这一次,我不要别墅了。
“”
“我要,一座,七星级的、拥有三百个房间的、艾泽拉斯有史以来,最奢华的————迪菲亚假日酒店”!”
“还有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五千人狂欢的、拥有最大魔能冲浪池”的、水上乐园!”
“哈?!”
两个胖子,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又一次被这个男人的野心,给狠狠地碾压了。
“另外,”范德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湛蓝的、无尽的大海上,“通知里维加兹。让他准备好他那最快的“海洋霸主”舰队。”
“今年的冬幕节”,我要让那些来自卡利姆多的部落家庭,也能坐着我们的豪华邮轮,来这里享受一个,属于他们的、阳光明媚的假期!”
“陆路霸主”黑色的车身,象一柄切开黄油的餐刀,平稳地划破西部荒野的晨雾。车厢内,萨尔紧闭着双眼,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蔚蓝海岸”那片充满了阳光和奢靡的景象,象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记忆里。他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混合了海水、金币和人类贵族体香的、腐朽而又诱人的味道。
与那味道一同浮现的,是杜隆塔尔的风沙,和族人眼中那因为饥饿而黯淡无光的神色。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撕扯,最终汇成了一股让他坐立难安的、灼热的焦躁。
“雷诺总管,”当卡车停在新月溪镇行政中心门口时,萨尔第一个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位永远抱着数据终端的首席采购官,“我需要一份关于悲伤沼泽的报告。所有,你能找到的一切。”
“悲伤沼泽,位于暴风王国的东南部,总面积约十点六万平方公里。百分之四十为浅水沼泽,百分之十五为深水湖泊,陆地占比百分之四十五,其中有七成是杂草一人来高的荒地。”
“气候湿热,年平均降雨量是艾尔文森林的三倍。主要植被为扭曲藤”和血瓣花”,两者均具有高度的危险性。动物种群以爬行类和两栖类为主,包括但不限于:沼泽鳄,多头蛇,以及各种剧毒的蛙类和蛛类。”
“根据第七军团的零星侦查报告,以及部分冒险者的口述记录,该地区存在至少干二个,有智慧生物活动的聚落。其中,兽人聚落七个,巨魔聚落三个,以及两个,由第二次战争后失落的人类士兵后裔,组成的流浪营地。”
“另外,”雷诺的声音顿了顿,光幕上,跳出了一张被标记为“最高威胁”的、模糊的建筑轮廓图,“沼泽的中央,沉没着一座巨大的、疑似巨魔文明遗迹的阿塔哈卡神庙”。有未经证实的情报显示,绿龙军团的部分成员,和一些信奉血神哈卡的邪教徒,在那里活动。”
萨尔静静地听着,凯恩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已经不是一份报告了,这是一份死亡通知单。
“我需要一支队伍。”萨尔沉声说道,“凯恩,你跟我去。另外,从那六千名勇士里,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库卡隆卫士,和两名最熟悉水元素的萨满。”
“萨尔,这太危险了!”凯恩忍不住劝阻,“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
“所以我们才要去。”萨尔的目光,落在了雷诺的数据终端上,“雷诺总管,我还需要一份装备清单。我需要能净化水源的炼金药剂,需要能驱赶毒虫的熏香,需要最坚固的帆布和最锋利的伐木斧。还有,给我准备一百袋迪菲亚一号”小麦。”
他看着雷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甲方”的口吻说道:“所有费用,都记在部落那五十万金币的基建贷款”里。”
雷诺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半天之内,所有物资,将准备齐全。”
三天后。悲伤沼泽的边缘。
空气,仿佛一碗搁置了数月之久的、发的浓汤。腐烂的植物,和某些不知名生物的尸体,在浑浊的、泛着油光的绿色水体里,缓慢地发酵,散发出一种,足以让嗅觉麻痹的、甜腻的恶臭。
巨大的、扭曲的树根,如同垂死巨人的手臂,从黑色的泥浆中伸出,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不断滴着粘液的绿色苔藓。
“噗嗤。”
一名库卡隆卫士的战靴,深深地陷进了没过膝盖的泥潭里。他用力地拔了拔,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仿佛泥潭深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
——
“别动!”凯恩低吼一声,他那如同小树般粗壮的手臂一伸,抓住了那个卫士的后领,硬生生将他从泥潭里提了出来。
那个卫士的脸上,已经吓出了一层冷汗。他的靴子,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黑色的泥浆里。
“大地母亲,在这里迷失了方向。”随行的老萨满,用拐杖敲了敲坚硬的树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沮丧,“这里的元素,充满了狂躁和怨恨。水,在哭泣。土,在呻吟。”
萨尔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从浑浊的水面上,拈起一只正在吸食浮萍的、
拳头大小的黑色蚊子。那蚊子的口器,象一根淬了毒的钢针,在萨尔那粗糙的皮肤上,徒劳地钻探着。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排斥他们。用它那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凯恩,突然举起了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凯恩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中空的腐朽树干。
萨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
一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警剔,仇恨,和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疯狂的饥饿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兽人。
一个,萨尔从未见过的、如此“原始”的兽人。
他几乎是赤裸着身体,只有腰间,围着一块由不知名野兽的皮毛,和一些破烂的藤蔓,编织成的、简陋的遮羞布。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长期浸泡在污水里,而显得有些浮肿的、不健康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各种溃烂的脓疮,和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深红色的斑点。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武器。那是一根粗糙的木棍,顶端,绑着一块用藤蔓固定的、锋利的石片。
当他看到萨尔一行人时,他那因为饥饿而凹陷的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就想钻进那片更深的、更黑暗的沼泽里。
“站住!”萨尔用兽人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威严的命令。
那个野人般的兽人,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萨尔,眼中充满了警剔。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和人交流过。
“我叫萨尔。杜隆坦之子。”萨尔缓缓地走上前,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由温德尔公爵的工厂出品的、做工精良的亚麻长袍,露出了里面那身,像征着霜狼氏族的简朴皮甲。“我是,部落的大酋长。”
“部落————大酋长?”那个兽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充满了迷茫,“部落————不是早就————毁灭了吗?”
萨尔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部落,没有毁灭。”萨尔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我们,在卡利姆多,创建了新的家园。我们,有了新的城市,奥格瑞玛。”
他看着那个兽人,看着他那充满了伤痕的身体,和他手中那柄,可笑的、如同玩具般的石矛。
“我们,是来查找你们的。我的————同胞。”
“同胞?”那个兽人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啃食生肉和硬骨,而变得残缺不全的、黄色的牙齿,“我们,没有同胞。我们只有————猎物。”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萨尔身后,那些身强体壮的库卡隆卫士,和他们身上那精良的、闪铄着金属光泽的铠甲。
“你们————看起来————很好吃。”
话音未落!
“嗖!”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旁边的草丛里,闪电般地窜了出来!直扑队伍最后方,那名负责背负物资的库卡隆卫士!
那是一头沼泽鳄!一头体长超过五米,浑身覆盖着如同岩石般坚硬鳞甲的史前巨兽!
它那张布满了利齿的血盆大口,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线!
然而,下一秒。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的巨响!
火星四溅!
那头沼泽鳄,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食物”,竟然有如此坚硬的武器。它那双充满了暴虐的黄色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
一道蓝乏色的、充气了毁灭夫假的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了那头沼泽鳄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