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塔尔的风,是红色的。它卷起铁锈色的沙尘,无情地抽打着奥格瑞玛那粗糙的城墙,发出干燥而又单调的摩擦声。这风里没有水分,没有生机,只有来自贫瘠之地的、永恒的饥渴。
议事大厅里,空气比外面的风沙还要凝滞。
部落的领袖们,静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小萨鲁法尔,这位年轻的督军,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战斧的斧刃,那上面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复几分。蹄,闭着眼睛,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山。只有沃金,这位暗影猎手,依旧靠在阴影里,仿佛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像,看不出任何情绪。
萨尔的叙述,已经结束了。
他只是用最平淡的语调,陈述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提到了那种名为“迪菲亚一号”的、亩产六百磅的黄金小麦。
他提到了那种名为“手摇式破岩钻”的、可以轻易粉碎岩石的机械。
他提到了那个,可以将所有污秽都冲走的、洁白的“宝座”。
他还提到了,那个挂着“希望小学”牌子的建筑里,一个牛头人的幼崽,因为正确回答了“杠杆原理”,而得到了一颗糖果。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部落的英雄,这些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的传奇战士,他们可以理解“斩首”、“冲锋”、“包抄”这些战术。但他们无法理解“kpi”、“单位资源消耗产出比”、“产业链”这些,由一个个冰冷的、陌生的词汇,构筑起来的、全新的战争。
“所以,我们输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萨鲁法尔大王。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们没有输给联盟的骑士团,也没有输给肯瑞托的法师。”老兽人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重,“我们输给了————一个会出水的管子,和一颗糖。”
小萨鲁法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颗被荣耀和战吼填满的脑袋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词汇。
“大酋长。”蹄,睁开了他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他看着萨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部族领袖的沉稳声音说道:“莫高雷的冬天,就要来了。我的族人,需要粮食。”
“我,和我的同胞们,不怕流血,更不怕死亡。”牛头人酋长,缓缓站起身,他那巨大的身躯,几乎要触碰到大厅的顶棚,“但是,我们不能看着我们的孩子,在寒风中,活活饿死。”
“我愿意,带领我的族人,去那个叫西部荒野”的地方。”凯恩的声音,如同大地般,厚重而又坚定,“我们,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挖矿,甚至,可以去清理他们那可笑的下水道”。”
“只要能换回足够的粮食,让我们的孩子,看到明年的第一缕阳光。”
“凯恩说得对。”沃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那瘦长的身影,在火光下摇曳不定,象一个随时会消失的鬼魂。“我们巨魔,也一样。暗矛部族,从不畏惧战斗。但,无意义的饥饿,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腐蚀我们的意志。”
“那个叫范克里夫的人类,他打开了一扇门。”沃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兽人,“我们可以选择,站在门外,高喊着我们那可笑的尊严,然后,在饥饿和内耗中,慢慢腐烂。”
“或者,我们可以走进去。去看看,门后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去学习他的武器,然后,用他的武器,来对付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萨尔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大酋长的决断。
萨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了大厅中央,那副用各种野兽的皮革,拼接而成的、巨大的卡利姆多地图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杜隆塔尔那片,像征着“贫瘠”的红色。
“在我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萨尔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十年后,二十年后,艾泽拉斯,会是什么样子?”
“当西部荒野的粮食,堆满了暴风城的每一个仓库。当人类,因为不再为食物发愁,而生下更多的孩子。当那些孩子,在希望小学”里,学会了如何制造更锋利的武器,和更坚固的铠甲。”
“到那个时候,”萨尔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部落最精锐的战士,“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打?”
“用我们生锈的战斧吗?”
“还是用我们,那已经快要被饥饿,磨灭掉的勇气?”
“尤利塞斯,那个叛徒,他说得对。”萨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自残的痛苦。
“一个,不能让族人填饱肚子的酋长,什么也不是。”
“我,萨尔,杜隆塔尔的子孙,奥格瑞姆的继承者,部落的大酋长。我,不能让我的族人,再继续挨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杜隆塔尔的红色风沙,都吸入肺中。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的语气,宣布了他的命令。
“凯恩,我需要你挑选出三千名,最强壮的牛头人勇士。你们,将作为第一批先遣队”,前往西部荒野。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粮食,运回来。”
“沃金,奥格瑞玛,就交给你了。我需要你安抚所有部族。同时,立刻组织人手,在杜隆塔尔和贫瘠之地,开垦所有可以耕种的土地。我会想办法,把迪菲亚一号”的种子,带回来。”
“至于我————”萨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代表着东部王国的地图上。
“我,将亲自带领一支队伍,前往西部荒野。”
“大酋长!”萨鲁法尔大王,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您不能去!您是部落的领袖!您不能————”
“正因为,我是部落的领袖。”萨尔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去亲眼看看,他们是如何让钢铁的巨兽,在平原上奔跑。”
“我要去亲手摸一摸,他们是如何让贫瘠的土地,长出金色的麦浪。”
“我要去学习他们的知识,掌握他们的技术。”
萨尔,走到了萨鲁法尔的面前。他看着这位用一生,捍卫了部落荣耀的传奇英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把那个,属于新时代的“火种”,带回奥格瑞玛。”
与此同时,西部荒野,迪菲亚集团,一号总装车间。
范德,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钢铁造物前。
那是一个,比蒸汽坦克还要庞大,结构还要复杂的“联合收割机”。
它拥有着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可以自动切割麦秆的旋转刀头。
——
它拥有着如同巨龙食道般的、可以将麦穗和麦秆,自动分离的脱粒滚筒。
它还拥有着一个,可以存储超过五吨麦粒的、巨大的内置粮仓。
一台,用来征服“丰收”的战争机器。
“我的朋友!看看它!看看这个完美的造物!”铜须,兴奋地拍打着收割机那冰冷的、厚重的装甲,“我敢保证,就算是泰坦,在看到它的时候,也会为我们的智慧而脱帽致敬!”
“它一天的工作量,足以抵得上我们之前,十台蒸汽脱粒机”的总和!”
“那么,它的成本呢?”范德,象一个挑剔的客户,绕着这台钢铁巨兽走了一圈。
“额————”布莱恩的兴奋,瞬间冷却了一半。他挠了挠他那火红色的胡子,有些尴尬地说道:“你知道的,我的朋友。奇迹,总是昂贵的。”
“雷诺,”范德,看向了他那永远冷静的首席采购官。
“报告老板,泰坦之怒”一号联合收割机,原型机。总计消耗,精炼黑铁锭三十吨,源质锭五百公斤,奥术水晶二十颗。以及,超过三千个,由侏儒精密仪器加工的、高精度零件。”
“不计入研发成本和人工成本,单台原型机的物料成本,约为————一万两千金币。”
“一万两千————”布莱恩的酒,彻底醒了。
“也就是说,”范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用足以武装一个重装骑士团的钱,造了一台————拖拉机。”
“不!这不是拖拉机!”布莱恩急得跳脚,“这是艺术!是工程学的巅峰!”
“我不管它是什么。”范德打断了他,“我只问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它开进麦田里?”
“现在!立刻!马上!”布莱恩,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斯尼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板,棘齿城,传来紧急通信。”
“是里维加兹吗?”范德皱了皱眉,“他的飞艇,又超载了?”
“不————不是。”斯尼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是一个,自称是部落特使”的地精。”
“他说,部落的大酋长萨尔,要和您————直接通话。”
范德接过斯尼德递来的通信水晶,一股微弱的、混合了海水咸腥味和沙尘气息的能量波动,从中逸散出来。
“范克里夫先生。”一个地精的声音响起,但出乎意料的,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经过训练的躬敬,“萨尔大酋长,希望与您通话。”
光幕闪铄,一个高大的、穿着简朴皮甲的绿色身影,取代了地精的影象。
萨尔。
风沙,在他身后翻滚,象一首悲凉的史诗。他的脸上,没有了在西部荒野时的迷茫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出了艰难决择后的、沉静的坚毅。
“范克里夫。”萨尔的声音,通过魔法水晶的传递,依旧带着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我们谈谈合作的细节。”
“洗耳恭听,大酋长。”范德靠在收割机冰冷的履带上,姿态闲适,仿佛他们不是在商讨两个庞大势力的未来,而是在讨论明天下午茶的菜单。
“我将派遣六千名勇士,前往西部荒野。”萨尔没有废话,直入主题,“三千名牛头人,他们将承担最繁重的体力工作。三千名兽人,他们可以胜任任何岗位。”
他的话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另外,还有五十名萨满。他们,将作为观察员,学习你们————改造土地的方法。”
范德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萨满。
那不是单纯的施法者。他们是部落的精神领袖,是与元素沟通的桥梁,是传承着一个种族最古老智慧的智者。
萨尔,这是把部落未来的“思想家”,也派过来了。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从根源上,学习迪菲亚的模式。
“欢迎。”范德说道,“希望小学”的自然科学课,正好缺一些,能亲身展示“元素循环”的客座教授。”
萨尔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抛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麻烦。棘齿城的港口太小,部落,没有足够的海上运力,在短时间内,将六千人,安全地运送到东部王国。”
“我需要你的帮助。”萨尔的目光,穿透了光幕,直视着范德。
这既是一个请求,也是一个试探。他想看看,范德,这位“盟友”,是否真的拥有他所展示出的那种,可以无视地理障碍的、恐怖的运输能力。
范德摸了摸下巴。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沉吟道,“不过,也不是不能解决。”
他转向斯尼德:“通知里维加兹。让他把黑水快递”的旗舰舰队,派往卡利姆多。”
他又看向水晶另一头的萨尔:“大酋长,让你的勇士们,在棘棘城集结。七天之内,我的船队,会抵达那里。他们,会顺路把你们需要的粮食,一起带过去。”
“三千吨“迪菲亚一号”,一粒都不会少。”
萨尔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想到,范德会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这个困扰了他数天的难题。这种仿佛将整个艾泽拉斯的航线,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效率,让他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人类,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我代表部落,感谢你的慷慨和信誉。”萨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诚。
“当然。”范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商人的、和善的笑容,“不过,大酋长。你要知道,如此大规模的、跨越无尽之海的、紧急的、点对点的客运服务————”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是需要额外收费的。”
萨尔愣住了。
他那颗被沉重的责任感,压得几乎麻木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收费?
他以为,这是包含在“战略合作”里的一项,理所当然的援助。就象部落的战士,在奔赴战场时,永远不会向他们的盟友,索要过路费一样。
“范克里夫,”萨尔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酋长,我与你的协议,是劳务派遣”和粮食置换”。”范德摊了摊手,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冰冷得如同铁炉堡的冬雪,“协议里,并不包含,为六千名部落勇士,提供免费的、从卡利姆多到东部王国的头等舱”船票。”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范德用一种地精式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道,“我的舰队,每在海上多航行一天,消耗的燃料、船员薪水、以及可能错过的其他生意————这些,都是成本。”
萨尔,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刚刚走出新手村的年轻战士,一头撞进了一个由无数他看不懂的“规则”和“条款”,构筑起来的、冰冷的商业迷宫。在这里,荣耀、
信誉、慷慨————这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品质,都变得一文不值。唯一通行的货币,只有冰冷的利益。
“部落————金币很少。”许久,萨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一种,比承认战败,更让他感到屈辱的坦白。
“我知道。”范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但是,卡利姆多,有金币买不到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早已准备好数据终端的雷诺。
“雷诺,给大酋长,念一下我们的特殊物资采购清单”。”
雷诺推了推眼镜,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通过水晶,清淅地响起。
“瑟银矿,贫瘠之地,每吨,可折算为五十个金币的运输费用。”
“梦叶草,杜隆塔尔,每磅,可折算为三个金币的运输费用。”
“火鳞鳝鱼的鳞片,棘齿城外海,每百张,可折算为一个金币的运输费用。”
“以及,风蛇的羽毛,科多兽的皮革,雷霆蜥蜴的筋腱————”
雷诺,足足念了十几分钟。那份清单,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仿佛,整个卡利姆多的生态系统,都已经被迪菲亚的“资源评估部”,给彻底拆解、分析,并明码标价。
萨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发现,范德所需要的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珍贵的战略物资。它们,只是散落在杜隆塔尔和贫瘠之地的、最普通的、部落的猎人们,甚至都懒得去多看一眼的“边角料”。
而现在,这个人类,却用这些“边角料”,来交换足以决定他整个部落生死的运输线。
“成交。”
当雷诺终于念完那份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清单时,萨尔,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信息不对等面前,任何的讨价还价,都毫无意义。
“合作愉快,大酋长。”范德笑着,切断了通信。
“老板,”铜须,凑了过来,他那张大脸上,写满了不解,“我们,真的要用我们宝贵的舰队,去拉那些绿皮?还要给他们送粮食?我们图什么?”
范德转过身,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困惑的巴隆会长和布罗克大师。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范德说道,“一座房子,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
“当然是地基!”建筑大师巴隆会长,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承重墙!”工程兵团的布罗克大师,立刻反驳。
“是壁炉!没有壁炉的房子,根本不能叫家!”嗜酒的布莱恩,大声嚷嚷。
范德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对。但也都错了。”
他的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正在忙碌的、来自不同种族的工匠。
“一座房子,最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一个健康的商业帝国,最重要的,也不是技术,不是资源,而是————市场”
范德,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复盖了整个墙壁的艾泽拉斯地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片红色的、像征着“部落”的土地上。
“那里,有数以十万计的、潜在的消费者。他们,需要我们的粮食,需要我们的工具,需要我们的“白色宝座”。”
“但是,他们没有钱。”范德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所以,我们,要先教会他们,如何赚钱。”
“我们,要让他们,习惯用迪菲亚”的扳手,来修理他们的栅栏。习惯用迪菲亚”的种子,来耕种他们的土地。习惯用我们制定的kpi”,来衡量他们的价值。”
“我们要让他们,把自己的劳动力,自己的资源,都纳入到我们这个,巨大的、高效的、不断循环的生产—消费”体系中来。”
范德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众人。
“当他们,再也离不开我们的时候。”范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布莱恩感到有些脊背发凉的笑容。
“我们,就拥有了,整个市场。”
范德立刻联系了里维加兹。
当听到可以开辟一条,直达卡利姆多的、全新的、拢断性的“客运+货运”黄金航线时,地精大财主,在通信水晶的另一头,发出了足以刺破耳膜的、兴奋的尖叫!
“哦!我的老板!我的商业之神!您简直就是金币的化身!”
“一条全新的航线!一个全新的市场!数以万计的、嗷嗷待哺的消费者!”里维加兹,已经开始用他那个镶满了钻石的黄金计算器,疯狂地计算着未来的利润,“我保证!七天!不!五天!我将亲自,率领黑水快递”最精锐的“海洋霸主”舰队,抵达棘齿城!”
“我会让那些穷得只剩下肌肉的部落土着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地精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