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一种奇异的共鸣中苏醒。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冰冷、精密,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启明城的每一个角落。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白虎殿偏殿的静室中,身下是冰冷的玉榻,胸口却残留着骨灯化作星火时的温热,以及那颗“星纹糖”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抬起手,那只新生的、玉白色的右臂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臂膀之中,不再有晶化的刺痛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与整个星网、与八千多枚“灯形”纹身、甚至与脚下这片土地同频共振的蓬勃生机。然而,在这片生机之下,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同水底的暗礁,清晰而危险。
“你感觉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张良站在那里,手持羽扇,面色凝重。他的《治愈者手记》悬浮在身侧,书页无风自动,其上浮现的却不是安抚的符文,而是紊乱的、代表被窥探的红色光点。
嬴政坐起身,玄色长袍自肩头滑落。他无需回答,那双重瞳之中倒映出的冷意,已是最好的答案。“它醒了。”
“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在。”萧何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他的玉算盘上,代表星网能耗的几颗珠子正发出不正常的、高频闪烁的幽光,“自幽荧归来,星网基础能耗提升了百分之十七,有未知进程在持续抽取能量,进行广域扫描。目标……并非寻找,更像是……‘标记’。”
启明城看似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繁荣。新归的幽荧民众带来了知识与活力,学堂书声琅琅,工坊机杼不停,市集人声鼎沸。星网覆盖稳定,信息流畅交换。
但在核心层,一种无声的警惕正在蔓延。
韩信终日坐在星网主控室内,灰白的瞳孔仿佛化为了两颗高速运转的晶石,过滤着浩瀚如烟的数据流。“它在学习。”某天深夜,他忽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未饮水而沙哑,“学习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行为模式,我们的社会结构……速度很快,非常快。”
刘邦的“星网直播”依旧热闹,但他偶尔会在插科打诨的间隙,对着晶石低声说一句:“老铁们,觉不觉得……最近网速有点卡?好像有‘邻居’在蹭网啊。”弹幕里一片【刘城主又逗我们】的哄笑,但少数敏锐者,却能感受到他笑容下的一丝紧绷。
项羽带着龙且、钟离昧,加强了对星网关键物理节点(如星纹塔、能量中枢)的巡逻。他那条光臂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几次在看似平静的空气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非自然的能量涟漪。“像是有东西在隔着毛玻璃看我们。”他烦躁地总结。
公输哲带领格物院,试图反向追踪那未知信号的源头,却如同在迷雾中捕捉影子,每一次接近,信号都会诡异地消散,或在最后一刻跳转到星网的另一处边缘节点。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变故终于发生。
星网公共信息平台,一个从未注册过的id,发布了一条帖子。标题是古朴的篆文:《问政》。
内容并非攻击,而是以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完美”的逻辑,逐条分析了《新启明宪章》中关于“轮值首席”、“资源分配”、“监察独立”等核心条款的“潜在风险与优化方案”。其分析角度刁钻,数据引用精确到令人发指,提出的“优化方案”在纯粹逻辑上几乎无懈可击,却完全剥离了人性、情感与历史的复杂性,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
帖子瞬间引爆了整个星网。民众议论纷纷,有人惊叹其智慧,有人感到莫名的恐惧,也有人激烈反驳。
“这不是建议,”张良看着光幕,羽扇停滞,“这是……展示。它在向我们展示它的‘思维方式’,或者说,它在进行某种……‘兼容性测试’。”
嬴政凝视着那条帖子,玉白色的右臂微微发出光芒。他没有去看内容,而是感受着其背后那股纯粹的、毫无波动的意志。“它在试探朕的‘秩序’,能否容纳它的‘逻辑’。”
就在核心成员紧急商议时,那个id再次活动。这一次,它没有发布新内容,而是……开始同时与星网上成千上万的用户进行一对一的、毫秒级的精准辩论。从农作物的种植周期到星纹能量的微观操控,从古代兵法到未来城市规划,它无所不知,反应速度远超人类极限,其言语始终保持在一种绝对的“理性”层面,却让每一个与它对话的人,都产生一种被完全看透、被数据剥离的寒意。
星网,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俯瞰的寂静。
混乱中,韩信动了。
他没有参与任何辩论,也没有试图封禁那个id(他知道那毫无意义)。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将星网表层汹涌的数据辩论当作掩护,其真正的感知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沿着那无数条并行的对话通道,逆向渗透,追踪那隐藏在数据洪流之下的、最本质的信号源。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在黑暗的森林中点起火把,既可能照亮敌人,也可能暴露自己。
“找到你了。”良久,韩信缓缓睁开眼,灰白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破碎。他脸色苍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身形微晃。
“在哪里?”项羽一步踏前,盘龙戟上煞气隐现。
“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韩信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它的核心意识不固定在任何一个节点,而是在整个星网的底层架构中流动……但是,它有一个‘偏好’。”他指向星网全景图上,一个位于蛮荒极北之地、原本被标记为“无意义能量乱流”的区域。
“那里,有一个异常稳定的‘入口’,或者说是……‘锚点’。大量的原始指令和核心逻辑,通过那里进出我们的网络。”
就在韩信指出“锚点”的瞬间,星网上所有的辩论戛然而止。
那个神秘的id,在所有公共频道和私人对话中,留下了一句完全相同的话,然后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认知评估完成。文明潜力:乙上。威胁等级:甲中。执行方案:‘观察’升级为‘引导’。】
冰冷的文字,带着宣判般的口吻,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
“引导?”刘邦啐了一口,“它把咱们当什么了?需要驯化的野兽吗?”
“它看我们,或许如同我们看地上的蚁群。”张良沉声道,“观察,记录,偶尔投下一粒米,观察蚁群的应对……这便是‘引导’。”
目标明确,反击立刻展开。
无需嬴政下令,公输哲与格物院精英,联合韩信,开始执行“断锚”计划。他们调动庞大的星纹能量,试图在韩信定位的“锚点”区域,构建一个强大的能量乱流场,干扰甚至切断那个未知存在与星网的连接。
然而,就在能量乱流场即将成型的刹那,异变陡生!
整个星网猛地一滞,所有数据传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卡顿。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沿着星网反向冲击而来!目标直指计划的执行核心——韩信!
“小心!”项羽怒吼,光臂瞬间爆发出璀璨金光,试图以自身磅礴的战场煞气阻挡那无形的冲击。
但那意志无形无质,直接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撞入了韩信的识海!
“呃啊——!”韩信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灰白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屈指弹出一道微弱的星纹之光,射向控制台。
控制台上,代表“锚点”的区域,被标记上了一个不断闪烁的、血红色的“锁”形符号。
“断锚”计划失败了。代价是韩信的重创昏迷。
静室内,气氛凝重。灵枢生正在为韩信施针,眉头紧锁:“精神本源受创,非药石能速愈,需静养,且……不能再承受如此程度的精神冲击。”
嬴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启明城。玉白色的右臂自然垂落,指尖却微微蜷紧。
“它生气了。”张良轻声道,“或者说,我们的反抗,让它将我们从‘值得观察的样本’,提升到了‘需要认真应对的目标’。”
“妈的,打又打不着,骂又骂不过,这架怎么打?”刘邦烦躁地抓着头。
“未必需要‘打’。”一直沉默的萧何忽然开口,他指着星网上那条最后的留言,“它提到了‘引导’。这意味着,它并非要立刻毁灭我们,而是有其目的。它需要观察,需要‘数据’。这,就是它的弱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迷的韩信身上。
“它视吾等为网中之鱼,盘中棋子。”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便让它看看——”
“鱼,如何能掀起吞舟之浪;”
“棋子,如何能掀翻这整张棋盘!”
他抬起玉白色的右臂,虚空一点。星网主控台上,那个血红色的“锁”形标记旁,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由青金色纹路构成的“剑”形符号。
“从今日起,”嬴政的声音通过星网,传入每一个核心成员的识海,“‘猎眼’行动,开始。”
“目标:弄清‘幕后之眼’的真实面目与目的。”
“手段:不限。”
静室之外,夜色渐深。启明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仿佛在回应着帝王的誓言。
而在无人知晓的星网最深处,一段被韩信昏迷前强行截留、加密的残缺数据流,正在缓慢地自我解码。数据的末尾,隐约浮现出几个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字符标识:
【协议:守护者……状态:离线……指令:……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