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岩台、京州等地环保系统“大换血”的尘埃落定,一股更为微妙、也更为隐晦的暗流,开始在省委常委的圈子里涌动。
虽然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质疑祁同伟的雷霆手段,毕竟金山县的成绩和那几份触目惊心的监测报告摆在那里,谁反对环保,谁就是站在了“反动”的一面。
但是,关于“新汉大帮”的议论,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飞进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耳朵里。
……
上午十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眉头紧锁。作为汉东官场的“啄木鸟”,他对任何形式的“团团伙伙”都有着天然的政治过敏。
“瑞金书记,有个情况,我不得不说。”
田国富放下茶杯,语气凝重。
“最近这半个月,全省环保系统调整了二十八名处级以上干部。我让人统计了一下,其中有二十二人,毕业于汉东大学。
“特别是新成立的那个‘环保督察机动大队’,从大队长苏明到下面的骨干,几乎全是汉大政法系和环境系的毕业生。”
田国富看了一眼沙瑞金,意味深长地说道: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倒了一个‘老汉大帮’,又起来一个‘新汉大帮’。只不过以前那是搞权术的,现在这是搞技术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家亲’啊。”
“瑞金书记,同伟同志反腐、治污的决心我是佩服的。但是,这种用人导向,会不会造成新的‘山头主义’?这环保系统,以后会不会变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立刻表态。他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轻轻转动着。
其实,这些议论他早就听到了。
作为一把手,他最在意的就是平衡。祁同伟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也快得容易伤到自己。
“国富啊,你的担心我明白。”
良久,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环保是把利剑,现在这把剑握在同伟手里,确实有些过于锋利了。如果这把剑只听一个人的指挥,那确实是个隐患。”
“这样吧,我找同伟谈谈。”
……
下午三点。
祁同伟走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次谈话,神色坦然,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瑞金书记,您找我。”
“坐,同伟。”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甚至亲自给祁同伟倒了一杯水,“最近辛苦了。岩台和京州的环保整改,初见成效啊。”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我只是个执行者。”祁同伟谦逊地回答。
“执行者……”沙瑞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可是现在外面有人说,你这个执行者,正在组建自己的‘近卫军’啊。”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田国富的话抛了出来。
“二十八个新干部,二十二个汉大毕业。同伟,这个比例,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
面对一把手的质疑,祁同伟没有慌张,更没有急着撇清关系。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瑞金,眼神清澈。
“书记,这不是巧合。这是筛选的结果。”
“哦?怎么说?”
祁同伟打开手中的蓝色文件夹,推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您知道‘天网’系统选拔干部的逻辑吗?”
“第一,查三代。查他们的社会关系,查他们的资金往来。在这次筛选中,我们要剔除所有和本地企业有利益纠葛的人。这一筛,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几乎全军覆没。”
“第二,考技术。现在的环保不是靠鼻子闻,是靠数据分析,靠法律博弈。这一筛,那些只会喝酒搞关系的‘老油条’,又被刷下去一大半。”
祁同伟指着文件上的名单。
“最后剩下来的,符合‘身家清白’、‘技术过硬’这两个条件的,恰恰就是这批汉大毕业的年轻人。”
“为什么是汉大?因为汉大的法学院和环境工程系,是全省最好的。这批人在学校里受的是理想主义教育,毕业时间短,还没被官场的染缸染黑。”
“书记,我用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叫我一声‘师兄’。”
祁同伟的声音斩钉截铁。
“而是因为,只有这批懂技术、有信仰的‘书呆子’,才敢去查那些连副市长都不敢碰的烂账!”
“如果这也叫‘结党’,那我祁同伟认了。但我结的这个党,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给汉东省结一张——‘过滤网’。”
沙瑞金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个新任干部的履历、家庭背景,以及——祁同伟特意标注的“天网”廉政指数。
确实,这批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沙瑞金是政治家,他看问题的角度不仅仅是廉洁。
“同伟,我相信你的初衷。”沙瑞金合上文件夹,目光变得深邃,“但是,权力是有边界的。当你把一个系统的所有关键岗位都换成同一类人时,这种权力结构本身就是危险的。”
“如果有一天,你控制不住这把刀了怎么办?或者说……如果你有了别的想法,这把刀会不会变成刺向省委的凶器?”
这句话说得很重。这是诛心之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祁同伟并没有被吓住。他缓缓站起身,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书记,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在他上任之前,我让他们每个人都签了这个。”
沙瑞金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
那不是普通的任命书,而是一份《环境治理责任与辞职承诺书》。
上面用黑体字写着三条铁律:
任期内,辖区各项环保指标必须达标,否则自动辞职。
任期内,如被发现与企业有任何不正当利益往来,自愿接受顶格刑罚,并终身不得录用为公务员。
此承诺书由省委组织部备案,即刻生效。
而在承诺书的最下方,苏明、陈风等人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每一个名字上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叫‘军令状’。”
祁同伟指着那张纸,语气平静却震撼人心。
“以前的‘汉大帮’,靠的是‘互相提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我带的这支队伍,靠的是‘互相担保’,是不成功便成仁。”
“书记,我祁同伟是用我的政治生命在给他们做担保。如果他们出了问题,或者有了私心,不用您动手,这份承诺书就会让他们立刻滚蛋,而我——也会引咎辞职。”
“我把自己和这把刀绑在了一起。刀若是锈了,我这只手也就废了。”
“这就是我给自己划的——权力的边界。”
……
沙瑞金看着那份带着血手印的承诺书,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锐利、甚至有些孤绝的副书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是个人才。不仅是治世的能臣,更是懂规矩的权臣。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也就把所有的猜忌都堵回去了。
“好一个军令状。”
良久,沙瑞金放下承诺书,脸上的严肃消融了几分,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同伟啊,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省委就再信你一次。”
“不过,”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者的告诫,“你要记住,过刚易折。环保这把刀虽然快,但也容易伤人。特别是现在,各地市的怨气都不小,你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团结。”
“别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到时候,就是你有理,也寸步难行。”
“我明白。”祁同伟点头,“我会注意火候。这把火,只烧垃圾,不烧房子。”
“好,去吧。”沙瑞金挥了挥手,“放手去干,只要你是出于公心,省委就是你的后盾。”
……
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祁同伟站在走廊的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时,林峰拿着电话走了过来。
“书记,岩台那边苏明局长来电话了。他说已经查封了那几十家小造纸厂,当地的镇长带着几百个村民在闹事,说断了财路。他问……要不要抓人?”
祁同伟看着窗外,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告诉苏明。”
“尚方宝剑已经给他了。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我只看结果。三天后,如果那个溶洞还在排污,让他自己拿着辞职信来见我。”
“是!”
祁同伟转过身,大步向楼下走去。
在他的身后,那张巨大的汉东省权力版图上,原本松散的各个地市,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收紧,勒进了他的掌心。
这是一条注定孤独的路。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无尽的博弈和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的,不是朋友,而是——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