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的组织人事调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神速,也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离经叛道”。
就在那场令全省官场寒蝉若仗的“环保调度会”结束仅仅二十四小时后,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便下发到了岩台、京州两地。
没有考察期,没有漫长的公示,这是一次典型的“火线提拔”与“空降”。
原本的岩台市环保局长吴连海、京州市环保局长陈庆权被立案审查,留下的权力真空瞬间被填补。
而填补这两个位置的人选,让整个汉东官场在震惊之余,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
岩台市环保局,大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比昨天的省委会议室还要压抑。
局里所有的中层以上干部都到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等着迎接新局长。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纪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留着寸头,眼神凌厉,手里没拿公文包,却提着一个像是装证物的银色手提箱。
他叫苏明。原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侦查处副处长,汉东大学法学院硕士,祁同伟“钦点”的救火队员。
苏明走进会议室,没有坐主席台正中央那个铺着鲜花的位置,而是把那个银色手提箱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检察官特有的审视感。
“在来这里之前,我是抓人的。专门抓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昏官。”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偷偷擦汗。
“组织上让我来当这个环保局长,不是让我来跟你们搞团建的,也不是来跟当地企业搞关系的。”
苏明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传唤证和封条。
“我是来‘大扫除’的。”
“岩台西郊溶洞投毒案,吴连海虽然进去了,但具体执行的人还在局里吧?那个签字买药水的财务科长,那个负责运输的车队队长,还有那个负责监管的监察支队长……”
苏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给你们十分钟。自己站出来,去隔壁会议室写交代材料,算自首。”
“十分钟后,如果还要我点名,那就是那个手提箱里的东西伺候——直接上手段,移交司法!”
全场哗然。
谁也没见过这种“上任演说”。没有高调的政治口号,只有赤裸裸的法治威慑。
不到三分钟,三个脸色惨白的中层干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向了隔壁。
苏明看着剩下的那些惊魂未定的人,冷冷一笑。
“剩下的人,也别闲着。”
“从今天起,岩台环保局实行‘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晨六点,全体集合去排污口取样。谁要是敢在数据上动一根手指头的手脚……”
苏明指了指头顶的国徽。
“我会用我学了七年的刑法知识,让他知道什么叫‘把牢底坐穿’。”
这一天,岩台市环保局的人终于明白,原来的吴连海只是个糊涂官,而这位新来的苏局长,是个懂法的“活阎王”。
……
与岩台的肃杀不同,京州市环保局的交接显得有些“极客”风。
新任局长陈风,原省环保厅技术处处长,汉东大学环境工程系博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不修边幅的“理工男”。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也不是拜码头,而是直奔位于大楼顶层的环境监测中心。
“把所有的服务器后台打开。”
陈庆权一进机房,就对着那几个正在打游戏的技术员说道。
技术员们一愣,看着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毫无官威的局长,慢吞吞地操作着电脑。
“局长,这是市里的涉密系统,按照规定……”
“少跟我废话。”陈风推开那个技术员,自己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复杂的代码。
“你们用的这套系统,底层逻辑就是我三年前写的。”
陈风一边操作,一边冷哼。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几行代码,“加了‘平滑滤镜’是吧?设置了‘上限阈值’是吧?只要数据超过200,系统就自动切断传感器回传,取前一小时的平均值?”
那几个技术员瞬间傻眼了。这可是陈庆权前局长花大价钱请外面的黑客公司做的“后门”,极其隐蔽,没想到这个新局长一眼就看穿了。
“把这些后门统统给我删了!”
陈风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曲线瞬间变得陡峭起来,不再是一条完美的平滑线,而是充满了锯齿状的真实波动。
“从今天起,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据。!”
陈风站起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属。
“我是搞技术的,我不懂什么官场潜规则。在我的眼里,只有两个标准:真的,或者假的。”
“谁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伪科学,我就让他从这个行业里永远消失。”
……
苏明和陈风的上任,只是一个开始。
在随后的一周里,汉东省环保系统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换血”。
吕州市环保局虽然赵德江暂时留任,但被安插了一位强势的“第一副局长”,同样是汉东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省环保督察机动大队的队员们,更是清一色的名校毕业,年轻、专业、充满锐气。
敏锐的政治观察家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共同点:
这批新上位的“实权派”,几乎无一例外,全部毕业于汉东大学。
他们有的是高育良当年的学生,有的是祁同伟的师弟师妹。但与曾经那个盘根错节、讲究人情世故的“旧汉大帮”不同,这批人身上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高学历、懂技术、崇尚法治、信仰数据。
他们不屑于搞那些迎来送往的官场虚礼,也不吃那一套“法不责众”的潜规则。他们就像是一群精密的仪器,被祁同伟安装到了汉东这台庞大的机器上,无情地剔除着那些生锈的零件。
有人私下里称呼他们为——“技术官僚集团”。
也有人更直白地叫他们——“祁家军”。
……
京海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二层小楼。
吴惠芬正在给那几盆名贵的兰花浇水,高育良则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人事任免文件,眼神深邃。
“育良,你看这名单。”吴惠芬放下喷壶,笑着说道,“苏明、陈风……这可都是咱们汉大的优秀毕业生啊。特别是那个苏明,当年上你的法理课,可是最爱提问的刺头。”
“是啊。”高育良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都是好苗子。”
“看来同伟还是念旧情的。”吴惠芬感叹道,“虽然现在是他当家了,但用的还是咱们汉大的人。这汉大帮的旗帜,他算是扛起来了。”
“念旧情?”
高育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惠芬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同伟用的虽然是汉大的人,但他用的逻辑,跟我不一样。”
“我当年用人,看重的是‘忠诚’,是‘听话’,是能不能在政治博弈中为我所用。所以出了像陈庆权、赵德江这样的投机分子。”
“但同伟现在用人,看重的是‘功能’。”
“苏明是把刀,专门用来砍那些烂疮;陈风是双眼,专门用来盯着那些死角。他把这些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专业价值。”
高育良转过身,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结党’。”
“他不靠人情维系,他靠‘规则’和‘理想’维系。这帮年轻人,与其说是效忠祁同伟,不如说是效忠祁同伟建立的那套‘新秩序’。”
“这才是最可怕的。”
“同伟这步棋,走得比我当年稳,也比我当年狠啊。”
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看来,这汉东的天,是真的要换个颜色了。”
“以前是‘灰’的,讲究个混沌;现在要变‘清’了,水至清则无鱼,但这帮年轻人,就是要把这池子里的浑水,彻底抽干。”
窗外,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在省委大楼的那间办公室里,祁同伟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色的旗帜,重重地插在了岩台和京州的位置上。
新的网,已经张开。新的血液,正在这片古老的官场血管里,奔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