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怀恩虚影猛地探出光质化手臂,如实质肢体般,一把攥住那道企图逃逸的绿色流光。
只见那流光在虚影掌心疯狂挣扎,却终究难敌无形吸力,被硬生生拽下。
冯天禹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这场景,不正是咱们之前听说的那个比斗大会得到的特殊器物吗?”
拜伦也立刻附和道:“没错,船长,就是那个只有拿了第一名,才能得到牵引天外流光的特殊器物,只是没想到这个器物居然这么强,这是温养了多少年?”
众人议论间,那道被捕获的绿色流光已被虚影带到了地面,温顺地悬浮在尤瑟夫的头顶。
名为怀恩的虚影面带微笑,手指轻轻一点,那团璀璨的绿色光华便顺着他的指引,化作丝丝缕缕的绿色光雾,缓缓没入尤瑟夫的天灵盖。
光雾入体的瞬间,尤瑟夫浑身一震,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皱纹都在舒展。
“尤瑟夫,看来诸神都觉得你不该死在这里。”怀恩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透彻。
他仔细打量着老友震惊的面庞,继续笑道:“竟然真的让你碰上了能够增加寿命的流光,你的运气,比我当年好太多了。”
尤瑟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怀恩?”似乎在确认是否真的是老友。
“当然是我。”怀恩的虚影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柔和,“这也算是答谢你不远万里,送我回到故乡的回礼吧。”
尤瑟夫闻言,面色骤变,错愕与感动交织,竟一时语塞。
见老友这般模样,怀恩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其实早在启程前,我便知道你我这两个老骨头时日无多,谁也逃不过这死亡的阴影。
那时我就在想,或许你还能撑下去,而我是真的不行了。
怀恩摊开手掌,那串黯淡无光的手链凭空浮现,“于是,我将这串以精神力滋养数百年的手链赠予了你。”
尤瑟夫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手链,看着手链漂浮过来,他也拿在了手里,眼中满是疑惑:“这手链,我戴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它有这种功效?”
“你自然不知它的来历。”
怀恩陷入回忆,语气中透着几分傲意,“这是当年在那座岛屿的比斗中,我夺得头筹所得的奖品。
在我故乡,唯有最强者,才有资格定制这种器物。
它唯一的作用,便是作为信标,引那游离于天外的神奇流光,只可惜我未能用上,倒让你捡了便宜。
怀恩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但尤瑟夫体内的变化却越发剧烈。
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暖流,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那是纯粹且磅礴的生命力。
尤瑟夫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枯竭的身体被重新注入生机的奇妙触感,好似枯木逢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并未瞬间爆发,而是缓缓地、持续地滋养着他的身躯。
按这流淌速度,这股庞大的生命精华,恐怕足以在他体内盘桓滋养一两年。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待到吸收完毕,自己这副残躯,哪怕再活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连尤瑟夫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简直骇人听闻。
要知道,他可不是什么低阶剑士,而是实打实的八阶强者!
到他这境界,身体潜能早已开发殆尽,想打破生死界限延长寿命,难如登天。
除非是同样八阶的稀世奇物,否则根本无法影响他的寿命,那种等级的宝物向来可遇不可求,珍贵无比。
可如今,这看似随意的绿色流光,竟真真切切地为他逆天改命,重铸生机。
现在给他延寿的这个奇物,有着恐怖的生命能量,如果用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最少也能让对方活上一千年。
尤瑟夫那苍老而干枯的手掌紧紧攥着,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江河般的磅礴生命之力,颤抖着嘴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半透明的灵魂,“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给我?”
怀恩听到他的问话,那虚幻的面容上,竟泛起了一丝释然的笑意,“尤瑟夫,你个老顽固,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灵魂状态的怀恩轻轻飘荡了一下,指了指尤瑟夫的心口,“我相信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这辈子该见识的都见识了,该享受的也享受了。”
怀恩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在回忆着漫长的过往,“可是你不一样,尤瑟夫。
我们都了解你,你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你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怀恩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对朋友的关怀,“在那支慢慢组建起来的队伍中,你过得最为艰辛。
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为了变得更强,哪怕只为多一丝复仇的希望,也一刻未曾停歇过。”
听到怀恩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尤瑟夫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表情瞬间崩塌。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汹涌而下,根本止不住。
“怀恩,原来是这样”
尤瑟夫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几句,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抽搐。
怀恩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笑着看他,没有打断,只有静静地倾听。
过了许久,尤瑟夫才从那巨大的悲恸中回过神来,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原来之前你一直劝我放下仇恨,都是假的。
你跟我说,让我享受最后的人生,别再折磨自己。
你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给自己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看看风景,去喝喝美酒。”
尤瑟夫的声音哽咽难言,“结果你先走了,却给我留下了这么一个难题。
你让我送你回来,后来我真的听了你的话,心里已放下一切,准备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我也快撑不住了。
结果你让我送你回来,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在这里为我增加寿命?”
怀恩轻轻点了点头,身上的光芒开始变得微弱,“是的,老伙计。
如果当初直接告诉你,有今天这种可能性,你会怎么想?
我反而觉得,那像是一场交易。
你送我的躯体回故乡,我送你一次延长寿命的机会。”
说到这里,怀恩摇了摇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变成那样,而且能不能获取到延寿的奇物,说实话,我也不确定。
这也是在赌命,如果这是一场交易,我虽然回到了故乡,但是如果没有获取到延长寿命的奇物,那样会对你很残忍,我更不想让你抱着希望又绝望。
所以我只想大家都轻松一点,把你骗过来,就当是陪老友散散心。
如果成了,也就是今天这样的意外之喜了,不是吗?”
尤瑟夫此刻早已泣不成声,满脸泪痕地看着这位至交好友。
“我自己也是知道的
在你离世的那一刻,我便知晓自己已无法回归。
那个时候我们所在的空间,距离我的故乡太远太远了。
以我当时剩下那点可怜的寿命,别说复仇,连走到半路都做不到。
更不要说去面对那些强大的仇人了。
所以当听到你的遗愿时,我就已经同意了你的说法。
我当时想的是,既然我也回不去,不如就送你回去,然后死在你的家乡,也算是个好的归宿。”
此刻,怀恩也没有再多辩解什么,只是默默地飘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出虚幻的手,似乎想拍拍尤瑟夫的肩膀,却直接穿了过去。
怀恩笑了笑,转头看向天边,“你看,我家乡的天外流光好看吧?”
尤瑟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五彩斑斓的流光,伴随着如梦似幻的极光,铺满了整个天际。
尤瑟夫重重地点点头。
“好看。
此生难忘。
比我过往在深渊、雪原、禁地冒险时所见的一切风景,都要壮丽得多。”
怀恩满意地点点头,身影开始变得愈发透明,“那就好,那就好。
能让你记住这景色,我也算没白忙活。”
说着说着,他的身影逐渐化作点点荧光,开始消散在风中。
直到最后,空气中才传来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叮嘱。
“尤瑟夫,活下去。
带着我们的那份,活下去。
直到你成神,直到你站在巅峰。
只要你还活着,我们的冒险故事就不会被人彻底遗忘。
至少,它还活在你的记忆里,那就是永恒。”
望着眼前如星芒般漫天消散的光点,尤瑟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只握住了一缕虚无的风。
他默默无言,呆立当场。
这一幕维持了许久,好似时间都凝固了。
直到那天外的流光都彻底消散,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看着依旧坐在那里,化作雕塑的尤瑟夫,一直在旁观望的冯天禹终于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死寂。
“尤瑟夫。
上我的船吧。
我的船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你想去哪,我就送你去哪里。
任何地方都可以。”
此刻的尤瑟夫,依旧呆呆地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中,好似吐尽了半生的风雨沧桑。
他侧头看了看冯天禹。
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个眼神关切的少年。
尤瑟夫眼中的迷茫如薄雾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重新燃起的心中之火。
“那就送我回到我的故乡吧。
那里,还有些旧账,等着我去清算。”
冯天禹看着他眼中的光,爽朗地笑了起来,“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