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从承明堂回来,直接去了婆母的绛云院。
“……穆姨娘快要回来了,您得沉住气。”程昭说。
二夫人初听有点恼;再细细思量,她说:“也不是坏事。以穆姜的性格脾气,她不可能和衔思结盟。
她们俩住得又近,说不定会先掐起来。都是皇帝的人,看她们狗咬狗。你得清闲。”
程昭失笑。
“衔思应该不敢和穆姨娘闹。”程昭道。
二夫人:“她们不想闹,有人却不想她们安分。桓氏憋着一肚子坏水。”
程昭:“也是。”
“你别慌,咱们这头肯定不会给你裹乱。”二夫人说,“你已经赢了大半。”
顿了顿,说,“阿慎那里……”
二夫人很怕周元慎把持不住。
不管是衔思、桓清棠还是穆姜,都是美人儿,她们距离他的晨晖院又近。
夜深人静,来个红袖添香,又是名正言顺的,他何乐不为?
二夫人很想把儿子锁在秾华院,又怕插手太过,弄巧成拙。
“国公爷比咱们更稳得住,母亲放心。”程昭说。
二夫人惊喜看一眼他:“他信得过?”
程昭很想说,是否信得过不打紧,只要战场没丢。
她待要说,有人敲院门。
此时尚未黄昏,日头落在庭院的虬枝上,小径几片黄叶宛如吸饱了阳光,衬得青石板路也暖融融。
二夫人看一眼:“谁来了?”
二老爷父子三人进来,都是直接进,谁还敲个门?
况且门没有反锁。
敲了门,却不推门。
“老奴去瞧瞧。”樊妈妈说。
很快,程昭和二夫人就瞧见了大夫人宋氏。
宋氏穿了件玫瑰紫软绸比甲,素色裙子,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粗使婆子。
婆子手里拎了个食盒。
程昭和二夫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大嫂,你怎么来了?”二夫人站起身,脸上没有笑容,几乎是拦在厅堂的门坎前。
“弟妹,我来看看你。我做了些桂花糕,送给你和国公夫人尝尝。”宋氏笑着。
笑容很真诚。
又说,“娘也叫我没事出来走动走动,别闷在屋子里。我还没有向弟妹贺喜,恭贺弟妹得一品诰命。”
二夫人蹙眉。
过往种种,桩桩件件都令人糟心,她实在不愿应付宋氏。
偏偏宋氏又抬出太夫人。
太夫人同意她来绛云院。没有分家,又是有诰命在身的寡嫂,二夫人不能太失礼。
二夫人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身份有时候束缚太多。若换做从前,她肯定把宋氏撵走了。
“大伯母,您有心了。”程昭笑着说,不动声色把二夫人往后拉了两步,让宋氏进门。
又吩咐丫鬟上茶。
大夫人宋氏坐下后,慢慢饮茶,似寻了个话题。
“……程氏,我听说如夫人又要回来了,真是苦了你这个孩子。”大夫人说。
程昭脸色不变:“当时送走她,只是她脑子不清醒乱闯,国公爷和祖母怕她出事。既然她已经好了,接回来是应当的,她是周家的妾室。”
“话虽如此,你心里到底不太好受。”宋氏说。
她看一眼程昭,目光很快低垂。
程昭却瞧见了她眼底的锋利,以及那点无法遏制的恨意。
“我想替你出出力。我听人说,你的稍间供了‘送子观音’?我帮你抄写佛经吧,你供在佛前更灵验。”大夫人说。
不少人家供菩萨。
程昭供个送子观音这件事,没有大张旗鼓到处去说。不过,她也没特意叮嘱保密。
大夫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昭从不怀疑她的秾华院漏风,这点不会令她自乱阵脚。
她只是笑着说:“哪有叫大伯母给我抄佛经的道理?这是不敬您,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咱们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大夫人说。
二夫人接了话:“大嫂,你有什么来意不妨直接说。这么大的礼,我儿媳妇当不起,你折她福气。”
大夫人:“……”
再胡搅蛮缠的人遇到二夫人这种直性子,都要气死。
大夫人明明有很多的说辞,就象从前那样,抬出身份和地位来压人。
当这一套不管用的时候,二夫人这些直来直往的话,简直戳人肺管子。
大夫人呼吸微顿:“弟妹,你这话说得着实令人汗颜。”
“我看你是没什么事。时辰不早,下朝、下学的都该回来了,大嫂你在这里不方便。樊妈妈,送客。”二夫人说。
大夫人没忍住,豁地站起身。
她阔步就走。
走了几步,仿佛才想起自己的伪装。她忍了又忍,想要再说点什么,二夫人又道:“往后还是别来了,大嫂,你的清风院那么远,跑这一趟腿都累瘦了。”
大夫人几乎破功:“你……”
她转身走了。
程昭在旁边笑。
二夫人丝毫不快意。瞧见了妯娌就想起过往,一阵阵烦躁。
她对丫鬟们说,“这个食盒也送回去,原封不动!”
樊妈妈派了个机灵的丫鬟,叫她还给大夫人。
“故意来气我。我们日子才好点,她又不消停。”二夫人气鼓鼓。
程昭安抚她:“母亲别恼。”
“既不是卖可怜,也不是说风凉话,不知她来意。”二夫人说。
程昭:“她来告诉我,她知道秾华院很多事,比如说我的送子观音。”
“她老糊涂了吗?那尊送子观音是亲家夫人送过来给你的,门房上过了明目的,谁不知道?”二夫人怒道。
程昭沉吟。
她和二夫人一样,对宋氏的来意有点糊涂。
若不是宋氏那个嫉恨的眼神,程昭也以为她只是落魄了,过来应酬。
那眼神……
“母亲,可能是大嫂去说了什么,又搅和了大伯母。”程昭道。
“这个桓氏也实在太不安分。”二夫人怒道,“她这么阴恻恻的,反而拿不住她把柄,没办法对付她。”
又道,“她手里能用的‘伥鬼’,一个又一个,全凭她的‘灵符’出来害人。”
程昭失笑。
二夫人问她笑什么。
程昭就说:“国公爷也说她们是伥鬼。他与母亲的见识不谋而合。”
“这就是元慎告诉我的,叫我当心,别总是心软。”二夫人道,“我如今是镇国夫人了,我着了道,得不偿失。太子那边总惦记着我,若被人利用了,损失也很大。”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您非常警剔,一直都很好。只是她们故意捉弄你,才显得好象是你做错了。”
二夫人回握她的手。
婆媳俩没再说什么。
很快,二老爷、周元祁和周元慎都回来了。
欢声笑语,立马冲淡了宋氏带进来那点鬼气和阴风,绛云院又恢复了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