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雨夜,荠县数百里之外的上虞县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无数发往荠县的情报中都在说,上虞县已经被白莲教叛军围困住了,可是此时的上虞县哪里有什么被叛军围困的样子。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外城,此刻依旧热闹无比。
甚至于比以往更热闹,因为在战争还没有来临之前,那些提前知道消息的乡绅富户们就已经赶到了他们觉得更加安全的上虞城。
因此,此刻说上虞汇聚了整个南平府的达官贵人,或许还有些夸大,毕竟荠县的乡绅们很多还留在荠县。不过,说一句大部分在此,丝毫没有夸张。
不过,往日繁华的临河街,此时不断修缮被损毁的房屋,还有不少力工搬运建筑材料,都显示这里曾经遭受过破坏。
而此时,如果将视线往上移,就会发现,这热闹的景象越往北走越冷清。直到过了城隍庙之后,在临近北边的阴狼山这一片,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种现象似乎从白莲教来到上虞之后就出现了,上虞的百姓们都知道,北边去不得,不仅有大军拦路,而且那些误闯进去的人,之后也没有见出来。
都说这北边的山里出现了妖怪,久而久之,就连官府也出来说明,说是山里确实不安全,让大家近期不要去往北边的阴狼山。
就在靠近阴狼山山脚的一片平坦地带,一片片的军营像是地上长出的蘑菇一样,紧紧挨着,数量之多,恐怕不下几百。如果以每个帐篷住十人来算,这里恐怕有数千人在此,这些帐篷上以及旗帜上都没有明显的标识。
就在大营之外,南平知府钟晟带着徐政缓缓走向这处营地,身后跟着的并非是府衙或者上虞县衙的衙役,也不是上虞县城防营的士兵,看这些人身上铠甲明亮,显然不是地方势力。
从一个土丘后转过来,眼前就是那连绵不绝的营地。望着这成片的营地,徐政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以及愤恨,还有一丝丝不甘心。
这一丝表情被钟晟看在眼里,这位南平知府,在世人的眼中,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吉祥物般的存在。当初上虞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连省里的布政司以及提刑按察司都派人来督察了,这位钟知府从头到尾表现得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眼下,却在钟晟身上看不到什么窝囊的气息。
“钟某知道徐公子想看到的局面并非如此,但如今,这件事的走向已经不是当初几位大人设想的那样了。在大人们的设想中,是,确实是想要给白莲教一条生路,但是前提是极大的打击他们的有生力量。”
“在开始的计划中,就是通过驱赶白莲教叛军往荠县方向走,然后在荠县决一死战,这一战,必定是朝廷获胜。最后白莲教高层通过出让一些利益,让朝廷方获利,才会有一部分人逃亡大山。”
“但这件事已经失控了不是吗?”徐政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在普通不过的事情。
听得此言,钟晟叹了口气。
“是,情况失控了!这件事已经不是那几位大人的事了,甚至于有两位大人还因为这件事下狱了。更多的情况,相信徐公子比我这个知府知道的要多。如今,各方都想要获利,这也让白莲教在绝路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钟某知道徐公子对荠县以及荠县百姓有感情,也知道在荠县还有公子的一些朋友,但如今,钟某想说的是,荠县已经成为白莲教谈判的筹码。就在一刻钟之前,荠县被攻破,白莲教前军已经正式接管了县城。”
“眼下城中百姓以及公子的朋友们应该都是安全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保不齐白莲教会拿某些人开刀,所以,还请公子等会儿到了大营之后,收敛一下您的脾气,为了大局着想,还请公子忍一忍!”
“尽量吧!”
嘴上说的尽量,可是徐政心里其实对荠县以及李逸,都有着一份歉意在的。当初李逸询问他关于司马炜的事情,那时候他并没有说真话。
其实他知道司马炜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的力量,或者说知道司马炜究竟想要干什么。但是当李逸问起之时,他没有说实话。当初白莲教前军围而不攻之时,那时候上虞这边的局势就已经发生了变化,或者说朝中更多势力参与了进来,让这件事产生了不可预计的变化。
那时候他是想提醒李逸的,但是他没有!
望着眼前的营地大门,这一刻,徐政是有些痛恨自己的。
白莲教营地中央有一处大帐,此刻大帐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警戒的士兵,而在大帐之内,两拨人泾渭分明。进门靠左手的这边,一行人虽然穿着讲究,但是相比较右边坐着的众人,身上少了几分贵气。
倒不是说左边这些人身份不尊贵,而是右边这些人明显就是长期身居高位而培养出来的气度。这种气度是学不来的,非得是靠时间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左边这边,显然就是白莲教中的大人物了,其中靠前的那一位,就是白莲教叛军中的那位杨天王,此人既不是叛军长老会成员,也不是白莲教一脉嫡系,但此人军事能力出众,一路尽是坐到了头把交椅之上。
只能说,在战争面前,白莲教那套神神叨叨,神神鬼鬼的把戏,很不够看。战争,争地盘,靠的还是真刀真枪的干。
至于下首的,此人一双鹰勾眼,鼻子挺翘,两撇胡子向下,整个人看上去颇为阴郁。这人正是白莲教长老团代表之一的高长老,那个高霖秋就是此人的孙子。
再下面的,就是白莲教叛军中的一些将领。
而在右边,靠前的乃是一位看上去五十来岁,身穿普通儒衫的老者。乍一看,或许还会觉得此人是某家私塾的教书先生,但此人正是莹川布政使赵楮赵夷辅。在他的下首,就是此前曾出现过一次的莹川镇守马全安。而他的下首,无一不是省里的重要大员。
平日里可能都难得一见的上三品官员,此刻在这间大帐之内,怕不是有好几个。
“按照我们商量的对策,你们一部分人接受朝廷的诏安,另外一部分,则按照我们的要求,逃亡大山,然后前往东南沿海。一路上,朝廷会有官兵来捉拿你们,能不能逃得了,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至于到了东南沿海之后,如果能逃脱朝廷的抓捕,那么,你们就算是真正的自由了!”
右边官方队伍中,布政司一名参议开口。看来,他们已经在这间大帐之内讨论过一番了。
不过此言却让对面的那位杨天王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明显的嗤笑,倒是让朝廷代表们脸色变了又变。尤其是马全安,因为他发现,那姓杨的好像是看着自己在笑,这么多人你不笑,你偏偏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当即,马全安冷笑道:“怎么,叫你一声杨天王,你姓杨的还很就是什么天王了?如今你白莲教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这已经是朝廷能够给你们最大的忍受程度了,别给脸不要脸!”
杨天王倒是并未反唇相讥,只是冷冷道:“如今荠县可是在我们手里,你们派出去的人,也还在我们手里,难道我们就连一丝讨价还价的能力都没有了?”
“当然有!”
大帐之外,一道声音稳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