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前打得火热,荠县城外也不遑多让,这一次,白莲教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想要一鼓作气将县城打下来。
随着三架秽车靠近,常威原本投掷火药,但这大雨,实在是不利于火器攻击。火器就有这点不好,容易受潮。
无奈之下,常威只得下令弓箭手攻击,但情况和第一日差不多,弓箭以及弩箭对秽车后面的白莲教士兵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雨水敲打着垛口和兵士的甲胄,发出连绵不绝的嘈杂声响,却掩不住城下传来的、沉重而规律的号子声,以及车轮碾过泥泞的隆隆闷响。
三架散发着不祥微光的秽车,如同三头在雨夜中跋涉的钢铁巨兽,无视了零星落下的箭矢,正坚定不移地向着护城河推进。
常威手按墙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阴晴不定。
箭雨泼洒下去,大多被秽车庞大的身躯遮挡,偶有越过车顶的,也被车后那些举着大盾、训练有素的白莲教精锐轻易挡下。床弩的巨箭昨日尚能留下凹痕,今日却连让秽车停顿都难以做到。
“将军,秽车已至一百三十步!是否继续覆盖射击?”一名校尉抹去脸上的雨水,焦急请示。
常威沉默了几息,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台怪物。用火药?且不说这瓢泼大雨下引信能否点燃,光是投掷距离就够不着。
“停止无谓的箭矢抛射!”他终于咬牙下令,“传令,调集军中所有神射手至这段城墙,专瞄车后露头的贼子!其他人,节省箭矢,准备抵近射击!”
“得令!”
很快,四五名眼神锐利、臂力惊人的老兵被调集过来,他们使用的都是强弓硬弩,搭上破甲箭,在垛口后静静瞄准。嗖嗖的冷箭不时从城墙飞出,偶尔能带走一两个从盾牌缝隙或车体边缘不慎暴露的叛军性命,引发短暂的骚乱。
但这点损失,对于推动秽车的大队人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秽车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压到了护城河边。
随着绞盘转动,那巨大的车斗再次倾斜,粘稠腥臭的污秽浆液轰然倒入护城河中,发出令人作呕的哗啦声,河面迅速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滋滋的腐蚀声即便在雨声中也能隐约听闻。
就在城墙守军对这近乎无赖的战术感到憋闷无力时,异变再生!
秽车后方,那一直严阵以待的黑红色队伍中,突然分出二十道人影!他们全副铠甲,即使在昏暗雨夜和秽车微光映照下,甲片也反射出冷硬阴寒的光泽,正是白莲教精锐——血卫!
这二十名血卫并未如寻常攻城部队般扛起云梯,反而在城墙下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迅速散开,三人一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每组站定方位后,又与其他组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大的、由三个三角阵嵌套而成的奇特阵型。
“他们在干什么?”邱清德凑到常威身边,惊疑不定。
常威眉头拧成疙瘩,死死盯着下方。只见那些血卫齐齐单膝跪地,将手中兵刃插在身前泥地,双手结出复杂而诡异的手印,低头默诵。随着他们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而狂热的能量开始在场中凝聚。
嗡——!
首先是其中一个三角阵的中心,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光芒。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角阵相继亮起!三点红光迅速蔓延,将整个由二十人构成的奇特阵型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笼罩在雨幕下的、不断流转的血色光网!
红光越来越盛,甚至将附近落下的雨水都映成了淡红色,景象妖异而骇人。
更可怕的变化随之发生!
护城河中,那些刚刚被秽车倾倒的污秽浆液,在血光照耀下,竟如同被煮沸一般,剧烈地翻滚、冒泡!
大量带着刺鼻腥臭的黑红色雾气蒸腾而起,不仅没有被雨水浇灭,反而越发浓郁,如同活物般缠绕上近在咫尺的城墙,以及那层笼罩荠县、此刻已因连日侵蚀而显得轮廓模糊的守御大阵光罩!
咔…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修为在身的守军耳中!只见那原本只是朦胧波动的守御大阵光罩,在污秽血雾的缠绕侵蚀和下方血色阵法的诡异力量催动下,开始剧烈地摇晃、明灭不定!
光罩上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整个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这这是什么邪法?!”邱清德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他在莹川与白莲教大小数十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能直接大规模加速侵蚀甚至撼动守城大阵的邪门手段!
常威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绝非寻常白莲教徒能施展!这二十名血卫,这诡异的三角血阵,恐怕是白莲教压箱底的、专门针对大型护城法阵的破阵秘术!
“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常威猛地回神,眼中杀机暴涨,“所有弓箭手!目标下方结阵贼兵!给老子射!射死他们!”
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飞蝗,集中攒射向那血色阵法中的二十名血卫!
然而,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疾射而下的箭矢,在进入血色光网笼罩范围的瞬间,速度陡然锐减!仿佛射入了粘稠无比的血浆或泥潭,箭杆上的动能被飞速消耗,轨迹也变得歪歪扭扭。
等到它们终于触及那些血卫的铠甲时,已是强弩之末,只在精良的甲片上碰撞出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便无力地跌落泥泞!
“将军!箭矢箭矢被那邪阵削弱了!”弓箭手头领声音发颤。
“这鬼阵法能干扰箭矢!”邱清德看得真切,心头寒气直冒,“守御大阵晃得更厉害了!将军,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甚至不等城内的阵眼先破,这荠县的守御大阵就会被腐蚀一空啊!”
“够了!”常威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邱清德的惊慌。他何尝不知情况危急?但那血色阵法邪异,远程攻击效果寥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阵被加速破开?
就在这时,城下异变再起。
那二十名维持阵法的血卫后方,一道格外雄壮魁梧、手持门板大刀的身影,排众而出。他并未穿那黑红重甲,只着一身暗红劲装,敞着胸膛,露出狰狞疤痕,正是前军统领——丛堪!
他独自走到阵前,无视头顶可能落下的冷箭,仰头望向城楼,声音如同闷雷,穿透雨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常威!老朋友来了,躲在墙上算什么本事?何不下来一叙?!”
城头一阵骚动。常威目光冰冷,俯视着下方。
丛堪继续嗤笑道:“在莹川,老子追着你打了三次,你次次不是缩在龟壳里,就是带着人转进如风。都说你常威是‘长腿将军’,麾下是‘跑跑营’,今日看来,传言不虚啊!怎么,堂堂从四品宣武将军,胆子还不如你手下那个‘王跑跑’?”
他这话极尽羞辱,不仅针对常威,连手下的王镇山也一并讽刺。城墙上不少常威麾下的老兵顿时怒目圆睁,血气上涌。
常威面沉如水,并未因这番激将而有丝毫波动。他身居高位,深知意气用事乃兵家大忌。丛堪敢如此嚣张邀战,必有倚仗。那二十名血卫和邪阵是其一,城外黑暗中是否还藏着其他伏兵?自己若出战,是否正中对方下怀,调虎离山?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擒贼擒王,或许能一举破坏邪阵、扭转战局的机会!丛堪是前军统领,若能将其击杀或重创,对白莲教士气必是沉重打击,甚至可能迫使这次夜袭中止。
他目光扫过城外,除了秽车旁的叛军和那二十血卫,并无其他大军明显调动的迹象。丛堪身边,也确实只带了这二十人,而且那些血卫此刻似乎是需要维持阵法,应该与丛堪之间也形成不了配合,这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啊!
瞬间权衡,常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城下的丛堪,对邱清德沉声道:“点两队‘锁字营’最精锐的弟兄,随本将出城!”
“将军!三思啊!”邱清德急道。
常威摆手制止,又看向一旁面色凝重的周文远,抱拳道:“周大人,本将去去就回。在本将回来之前,城墙防务,暂由大人统领。若有变故,以坚守为上,不必出城救援!”
这番话,既是托付,也是表明决绝之意——他若败,不必救。
周文远看着常威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原本对其“长腿将军”的轻视,此刻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丝敬佩。他郑重回礼:“常将军放心!城墙在,周某在!”
常威不再多言,一把扯下身后湿重的猩红大氅,露出里面紧束的玄色轻甲。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制式腰刀,掂了掂,率先大步走向下城墙的马道。
很快,东门侧边一道供人员出入的小门悄然打开。常威一马当先,邱清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眼神凶悍、至少都是八品巅峰的老兵,鱼贯而出。
穿过守御大阵光罩时,每个人都感觉到那层屏障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剧烈波动,荡开的涟漪混乱不堪。
二十二人,沉默地踏入城外的泥泞与黑暗,在雨幕中结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直面不远处那血光冲天的邪阵,以及阵前横刀而立的丛堪。
没有战前叫骂,没有互通姓名。常威与丛堪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实质的火花溅射。
下一瞬,邱清德怒吼一声:“杀!”率领二十名精锐老兵,如同出闸猛虎,直接扑向那二十名正在维持邪阵、无法移动的血卫!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惜代价,打断邪阵!
而那些血卫如同常威所猜测的那样,他们虽然与自己人接上了手,但是却还是维持着这个三三阵法,同时,依托着这个阵法,在缺少中三品高手的情况,竟是与邱清德预以及两队锁子营精锐打的有来有回。
而常威与丛堪,几乎在邱清德动身的同时,也动了!
两人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刹那,已如同两颗对撞的流星,在双方阵前的空地上悍然交锋!
叮叮当当铛铛铛——!!!
刀光如雪,刀气如虹!丛堪的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劈山断岳的蛮横与“厚土”罡气的沉重迟滞。
而常威的腰刀看似普通,却在他手中化为最致命灵活的毒蛇,刀法迅捷狠辣,更蕴含着一股兵家征伐、一往无前的惨烈煞气!
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刀影重重,将落下的雨水都绞碎成更细密的白雾,交锋处气劲炸裂,泥浆不断被掀飞,竟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雨水难进的短暂真空地带!
一个是五品巅峰、属性罡气凶悍的悍将,一个是从四品、经验丰富、煞气凝练的兵家修士,一时之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砰!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硬撼!腰刀与门板大刀的刀锋狠狠咬合,爆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和耀眼的火花!
两人借力向后飘退数丈,持刀的手臂都微微发麻,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对方。这一轮快攻,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就在这时——
“滚开!!”
一声隐约的、饱含痛楚与暴怒的吼声,混杂着兵器撞击和建筑倒塌的声响,隐隐从城内传来,穿透风雨,传入城外激战双方的耳中。
没过多久,似乎还有一声模糊的、带着焦急的呼唤:“二郎!”
常威和丛堪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变!
城内出事了!而且听动静,战斗异常激烈,甚至可能涉及高层将领!
常威心中一沉,担心的是王镇山和李逸那边的安危,阵眼是否还能守住?主要是这一次遇到的白莲教众人实在是与之前不一样,他们不仅有了新的打法,而且还有了这该死的什么三三阵法。
更重要的是,他不清楚白莲教的目的。看不出目的,就难以找到针对性的方法,该死的!
丛堪脸色也是微变,白莲教的内应此刻应该正在城内破坏阵眼,这动静莫非遇到了强有力阻击?计划是否生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城内的变故,如同投入这城外战场的又一粒石子,让本就激烈的战局,平添了更多不可预测的变数。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