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前,异象惊人。
李逸最先赶到,眼前所见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原本雅致的花园此刻已化为一片光的海洋——无数细密的、凝实的乳白色光点,如同逆流的雨滴,正从花园每一寸泥土中顽强地“渗透”而出。
它们无视物理的阻碍,穿透湿漉漉的草叶、嶙峋的假山石、甚至园中那方不大的水池,带着一种神圣又诡异的静谧,笔直地升上夜空,与笼罩全城、此刻正剧烈波动的守御大阵光幕遥相呼应,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和一种古老阵法的威压,雨水在光柱附近似乎都改变了轨迹。
正当李逸想要靠近探查,一个略显急促、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傻愣着干什么?!隐蔽!你右后方,墙上有暗门,快进去!” 是王镇山的声音,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手段,语气毫不客气。
李逸心头微恼,但更多的是无奈——自己好歹八品了,这传音法门硬是没机会学!每次别人神神秘秘地“脑内通话”,自己还得靠嘴,实在有些掉份儿。“等这事了了,非得把这基础短板补上不可!” 他暗下决心,动作却丝毫不慢。
脚尖在湿滑的石板上轻点,身形如燕般滑向右侧高墙。眼前明明是一堵结实的青砖墙,哪有门?他正疑惑,只见面前约一人高的墙体中央,砖石纹理如同水波般无声地荡漾开来,迅速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随即向内悄然洞开!
“荠县县衙之内还有这种机关暗道?” 李逸心中诧异更甚,自己这典史当得也太不称职了。但他反应极快,一个侧身便闪入门内。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闭合声。回头再看,门已消失,墙面恢复如初,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门内是一条狭窄、干燥的甬道,墙壁似乎有隔音和隔绝探查的效果,外面的雨声和异象光芒顿时减弱。向前疾行数丈,拐过一个直角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约两丈见方的石室。室内没有窗户,也没有点火照明,只有极其微弱、不知从何处渗入的、仿佛来自那阵眼白光的反射,让环境勉强可辨。
王镇山背对着入口,正凝神感知外界,身上那套显然并非凡品的轻甲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逸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能第一个赶到,倒算条汉子,没白费我家将军看重。” 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打算等李逸回应,自顾自地沉声道,更像是在梳理思绪,“按原计划,这真阵眼最早也该明天才能现世……现在提前这么多,变数就大了。我们原本的埋伏,全打乱了。”
“计划?埋伏?” 李逸捕捉到关键词,眉头紧皱,语气带着被隐瞒的不满,“王将军,什么计划需要瞒着我这个总掌城防的典史?”
王镇山愣了一下,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事已至此,隐瞒也无意义。他叹了口气,快速解释道:“是真假阵眼之策。我家将军、周同知,还有马提督一同议定的。真的在这里,假阵眼布在县衙二堂外。本想用假阵眼钓鱼,诱出潜伏的耗子一网打尽,再从容处理真阵眼……可现在,鱼饵还没挂上,真货就先亮出来了!”
他指了指头顶:“这光,隔着十里都能看见!白莲教不是瞎子。此刻城外恐怕已在猛攻,牵制将军主力。我们能依仗的,就只有我带进来的这几十号兄弟,还有……或许像你这样闻讯赶来的零散力量。对方会来多少人?有没有硬点子?都不好说了。”
李逸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原来那几位“上官”背地里还有这番布置,自己竟被完全排除在外。此刻计划败露,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发生——必须硬碰硬地保卫暴露的真阵眼。
既然对方可能是白莲教潜伏的精锐,李逸也不再保留,将之前擒杀半步六品香主陈启的事情简要告知。
“陈启?半步六品?” 王镇山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露出更深的疑虑和凝重,“不对……按我们与白莲教交战多年的经验,他们若要里应外合破阵眼,派入城中的尖刀,修为至少要比城内明面上的最高战力高出两品才保险!”
“荠县明面上有从四品的常将军,按此推算,他们派进来的领头者,至少也该是六品巅峰,甚至可能是五品!一个半步六品的陈启……分量不够,他很可能另有任务,或者只是外围棋子!”
“你的意思是……” 李逸瞳孔一缩,“城内还藏着至少一个六品,甚至更强的白莲教高手?专门为破坏阵眼而来?”
“十有八九!” 王镇山重重点头,脸色越发难看,“阵眼暴露越久,被重新遮掩或转移的可能性就越大。对他们而言,今晚就是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 我猜……”
就在这时,李逸猛地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眼神锐利如刀,低喝道:“嘘——!”
王镇山立刻噤声,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同时将自身精神力尽可能向外延伸探查。几息之后,他脸色骤变——来了!至少有二三十道刻意压抑但仍带着煞气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向着迎宾馆花园快速逼近!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他不由得惊异地瞥了李逸一眼。自己凭借接近从五品的修为和战场磨练出的敏锐灵觉,竟比这个八品的典史还晚察觉一线?是这小子天赋异禀,感知超常,还是……另有隐秘?
迎宾馆外,一处相邻民宅的屋脊上。
忠伯一袭灰袍,如同融入雨夜的阴影,静静伫立。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被白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花园,以及那些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在他精神力扫描下“清晰可见”的埋伏点位——假山后、回廊柱旁、甚至地面一些隐蔽的坑洞里,藏着约五十名披甲执锐的精兵,气息精悍,显然是常威麾下的精锐。
而在花园西北角,那堵看似普通的墙面之后,他的精神力感知到了一片“空白”的阻挡,但之前王镇山搞出来的动静,以及此刻那“空白”区域边缘隐约透出的、属于王镇山那独特的、带着边军铁血意味的气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呵……防守主将,竟是王镇山这小子。” 忠伯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常威倒是舍得把他这支‘锁字营’的副将放在这里。可惜……还是不够看。”
他又抬眼望了望东门方向。那边隐约传来的、被风雨削弱了许多的喊杀声、床弩轰鸣声,让他知道城外的进攻已经如期发动,足以牵制常威和大部分守军。
“时机正好。” 忠伯不再犹豫,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挥。
身后,二十余名同样身着灰衣或深色劲装、面容模糊的身影齐齐一动,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
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三人或五人为一组,瞬间从屋顶、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花园之中,落地时已自然结成一种奇特的阵型——或呈三角,或如梅花。
每组中总有人手持短盾或奇门兵器专注于防护,有人则蓄势待发主攻,配合默契,气机隐隐相连。这正是白莲教借鉴并改良军方“莽牛合击”之术后形成的“莲花叠浪阵”,最适合小组在狭窄复杂环境下进行突破性战斗。
他们的出现,立刻触发了王镇山布下的防御!
“敌袭!杀!” 隐蔽处的精锐士兵怒吼着冲出,刀光剑影瞬间撕裂雨幕,与侵入的白莲教教徒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在诡异的光柱下炸响!王镇山的手下同样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但白莲教教徒的“莲花叠浪阵”韧性极强,往往能抗住第一波突击并迅速反击,双方一时间陷入惨烈而胶着的混战。
忠伯对下方的激战仿佛视若无睹,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堵“有问题”的墙上,深吸一口气,蕴含着精纯火属性罡气的声音如同滚雷般轰然炸开,穿透雨声和厮杀声,清晰地传向那片精神力感知中的“空白”
“王镇山——!躲躲藏藏,岂是丈夫所为?!出来,与老夫一战!!”
音浪过处,空中的雨滴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石室内,王镇山听到这指名道姓的邀战,以及对方声音中那浑厚凝实的罡气,脸色彻底变了。对方不仅精准找到了他的位置,修为显然在他之上,而且……这声音,隐隐有一丝熟悉感?是谁?
“王将军,小心!” 李逸的声音从更里面的阴影处传来,带着凝重,“此人气势如烈火烹油,绝非易与之辈!”
王镇山咬了咬牙,知道避无可避。作为此地最高指挥官,若怯战不出,军心立溃!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寒光流转。
轰!
他们所在石室面对花园方向的那面墙壁,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内炸开!碎石混合着雨水扑面而来!一道蕴含着灼热罡气的无形掌力,竟然隔着墙壁精准地轰击在此处!
王镇山挥刀格挡崩飞的碎石,心中骇然。对方果然知道确切位置!
烟尘未散,王镇山已看到墙外雨幕中,那站在迎宾馆主楼屋顶的灰袍身影,正冷漠地俯瞰着这边。
“藏头露尾,终是徒劳。” 忠伯的声音再次传来。
王镇山知道,自己必须出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隐在石室深处阴影中的李逸,此人似乎是没有发现李逸?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死之意,低吼一声,周身罡气勃发,猛地从破开的墙洞中冲出,落入花园空地!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毫不在意,长刀指向屋顶,怒喝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可敢报上名来?!”
忠伯嗤笑一声,并不答话。
王镇山知道多说无益,唯有死战!他脚下用力一蹬,地面青砖碎裂,积水炸开,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手中长刀卷起一道雪亮的刀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向屋顶的忠伯!
面对这凌厉的扑击,忠伯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他那只枯瘦的右手。
掌心之中,一抹暗红色的火焰纹路一闪而逝。
下一瞬,他轻轻向前一拍。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凝练到恐怖的灼热与压迫感!
轰——!!!
半空中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巨掌与王镇山的刀芒悍然相撞!
刺目的红白光芒一闪而逝!
紧接着,在下方李逸以及不少正在厮杀的两方人员惊骇的目光中,刚刚才跃起不到两丈高的王镇山,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流星,轰然倒射回来!
他身上的精良铠甲在与那无形掌力接触的正面,竟然出现了大片焦黑的痕迹和细微的龟裂!整个人狠狠地砸在花园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泥水四溅!
王镇山躺在坑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长刀脱手飞出老远,插入泥土中颤抖不已。他挣扎着想站起,却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经脉灼痛,罡气涣散,竟一时难以动弹!
一招!仅仅一招!
已经从五品的边军悍将王镇山,便已重伤倒地,失去战力!
灰袍忠伯依旧稳稳站在屋顶,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下方瞬间陷入恐慌和绝望的守军,最后,似有若无地,瞥向了王镇山冲出的那个墙洞,以及其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石室阴影中,李逸的心脏剧烈跳动,全身紧绷。刚才忠伯出手时那股炽烈而熟悉的武道“意韵”,与他记忆中某个短暂交锋过的身影,隐隐重叠……
而屋顶之上,强敌已然锁定了这片区域。阵眼的白光依旧在升腾,雨夜中的杀戮,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