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县城内,县衙附近的迎宾馆区域。
那团凭空出现的乳白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突然睁开的巨眼,穿透层层雨幕,将方圆百丈照得一片惨白透亮。雨水在光柱中拉出无数银线,更添几分诡异。
王镇山带领的“锁字营”精锐原本隐蔽在附近几处宅院和巷道中,此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暴露了行迹。他本人藏身于一栋客栈二楼的窗口后,脸色铁青,拳头重重砸在窗框上,木屑簌簌落下。
“时间不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因惊怒而微微起伏。
按照常威将军与城中懂阵法的几位供奉反复推演制定的预案,荠县守御大阵的核心阵眼深藏于县衙地下加固的密室,而为了迷惑可能的破坏者,他们在县衙二堂外的空地上,精心布置了一个假阵眼,并设置了牵引和模拟阵法。
按照估算,在秽车污血持续侵蚀下,大阵能量波动加剧,假阵眼会率先因预设的触发机制而发出模拟光芒,吸引敌人火力。
同时,真正的核心阵眼会在另一套遮掩阵法的压制下,尽可能延迟暴露,甚至能制造出“假阵眼被破,大阵未崩”的假象,为守军争取时间反杀或调整。
可现在呢?计划全乱了!真正的核心阵眼竟然提前、毫无预兆地自行爆发了!而那个作为诱饵的假阵眼,因为能量牵引和模拟阵法尚未完全启动,此刻黯淡无光,像个无用的摆设!真阵眼上的遮掩阵法,也显然没能起到预期作用!
“提前了至少一天……不,按照现在的侵蚀速度和阵法反应看,提前得更多!” 王镇山额头渗出冷汗,这不是简单的误差,而是某种超出他们预估的变化。“怎么会这样?秽车效果如此霸道?还是……”
他猛地甩头,将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阵眼已现,就像黑夜中点燃的巨大篝火,必然会引来所有觊觎的飞蛾——那些潜伏在城内的白莲教奸细、可能混入的江湖亡命徒,甚至城外的高手,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来!
“没时间等假阵眼启动了!” 王镇山深吸一口带着雨腥气的冰冷空气,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推开窗户,朝着下方被白光映亮的街道和隐蔽处放声大吼:
“锁字营!全体都有——出来集合!”
声音在雨夜和奇异的光晕中传开。
唰!唰!唰!
原本潜伏在各处的身影闻令而动。五十名身披轻甲、手持制式腰刀或长矛的精锐士兵,迅速从巷口、门后、屋顶阴影中跃出,冒着瓢泼大雨,在迎宾馆正门前的小广场上快速列队。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甲胄和头发,却无人擦拭,人人挺立如枪,目光锐利,气息沉凝,显示出远超普通守军的素质。他们都是常威从边军中带来的老卒,全都是修行者,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王镇山从窗口直接跃下,落在队列前方,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淌。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同样被雨水打湿却写满坚毅的面孔,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身后那刺破夜空的巨大光柱:
“都看到了?!真正的阵眼,提前暴露了!狗娘养的白莲教崽子,还有藏在城里的老鼠,很快就会像闻到屎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我们的任务——”
他声如炸雷,压过雨声:“死守此地!寸步不让! 在阵眼被重新遮掩或转移之前,在将军的援军赶到之前,就算是用牙咬,用头撞,也得给我把这里钉死了!明不明白?!”
“明白!!” 五十人齐声怒吼,声浪冲破雨幕,杀气凛然,“誓死守住阵眼!人在阵眼在!”
王镇山脸上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动,有如此部下,心中稍安。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检查兵器弩箭!三人一组,扇形布防,控制所有通往光柱中心的街口、屋顶!发现不明身份者接近,无需警告,格杀勿论!”
士兵们低声应诺,迅速散开,按照平日演练的战术,占据各个要害位置,刀出鞘,弩上弦,冰冷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光芒边缘之外的每一处黑暗角落。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但更增添了不安的气氛。
与此同时,荠县城南。
忠伯正透过敞开的窗户缝隙,凝视着北方那团即使在城南也能清晰看到的、不自然的白光。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提前了……而且提前这么多?” 他低声自语,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在他的情报和推算中,荠县守御大阵阵眼受到足够侵蚀而显现,最快也应该是明日白昼,最理想的时机是配合城外大军白日攻城,迫使守军首尾难顾。可如今,阵眼却在这样一个雨夜、守军主力皆在城内的时刻提前暴露!
这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其一,立刻发动。趁守军可能因阵眼突然暴露而稍有混乱,利用雨夜掩护,集中城内所有潜伏的精锐力量,强攻阵眼所在。
但风险巨大——常威的主力部队并未被调离城墙,李逸、周文远、司马炜等人麾下也各有力量在城中。
此时强攻,犹如在敌人兵力最集中、戒备未必松懈的时刻硬闯中枢,成功率不高,且极易导致多年潜伏的力量暴露并损失殆尽。
其二,按兵不动,放弃这次机会。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寄希望于阵眼暴露后,守军因无法及时遮掩或修复,而在后续几天内出现防御破绽。
但这样一来,就等于将主动权交还给了守军。他们很可能连夜抢修阵法、加固遮掩,甚至转移阵眼。下次阵眼再显,不知是何时,是否还能有内外夹击的良机?
忠伯沉默着,仓库内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单调声响和几名核心手下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过去一息,守军应对的时间就多一息。
半晌,忠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厉色,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不能再等!机会稍纵即逝,纵然风险倍增,也比将希望寄托于未知的下次要强!”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下去,所有‘暗卫’,按丙字第三号预案,向目标区域秘密运动集结!两刻钟后,听我号令,发起攻击!”
“是!” 黑暗中,数道身影低声领命,如同鬼魅般无声融入雨夜,向着城中各处潜伏点传递命令。
荠县城外,白莲教大营。
中央黑帐之内,丛堪同样被营地外亲兵急促的禀报声惊动。他掀开帐帘,立刻看到了荠县城中心那团即便隔着厚重雨幕也无法忽视的耀眼光芒。
“提前了?” 丛堪浓眉紧锁,心中同样充满疑惑。按照军师之前透露的秽车威能和侵蚀速度,结合营中懂阵法之人的估算,阵眼显化应该在明日午后最为可能。为何提前至今夜?
难道城内另有变故?或是军师另有安排未曾明言?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冰冷、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浮现:
“阵眼已现,时机虽略早,亦在掌控。丛堪,即刻点齐前军,辅以本座予你的二十‘血卫’,全力攻打荠县北门、东门。务必制造最大压力,牵制守军主力,掩护城内行动。具体如何施为,你自行决断。”
是军师的声音!直接传音入密!
丛堪精神一振,所有疑虑瞬间抛到脑后。军师既然说“亦在掌控”,那便是早有预料或能应对这变化!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对着虚空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转身,他脸上已满是悍然杀气,对着帐外怒吼:“传令兵!吹号!集结前军所有能动的人马!攻城器械全部推出来!再把军师拨付的二十血卫兄弟请来,随某家一同破城!”
呜——呜呜——!
低沉而凄厉的号角声穿透雨夜,在白莲教营地中回荡。早已枕戈待旦的叛军迅速从营帐中涌出,在军官的呼喝下集结。
三架经过再次加固、表面邪异光泽更盛的秽车被率先推出营门,其后是黑压压身穿布甲的护法兵和穿得五花八门的流民兵。
而二十名全身笼罩在黑红铠甲中、沉默如铁、仅露出冰冷双眸的“血卫”精锐,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利刃,无声地汇入进攻队列的最前方,他们所过之处,连雨水似乎都变得凝滞了几分。
白莲教营地的异动,立刻被荠县城墙上高度警惕的哨兵发现。
“敌袭!白莲教夜袭!”
“快看!那些发光的怪物又来了!”
“还有……那些穿黑红盔甲的是什么人?好重的煞气!”
邦邦邦的急促梆子声和惊恐的叫喊瞬间打破了城墙短暂的沉寂。
刚刚披甲登城的邱清德,听到示警心头便是一沉。他快步冲到垛口后,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清晰看到了那三架在雨夜中如同鬼火般泛着微光的秽车,以及秽车旁那些气息明显迥异于寻常叛军、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黑红甲士。
“妈的!连血卫都派出来了!他们这是要趁火打劫,内外夹攻!” 邱清德狠狠一拳捶在冰冷的墙砖上。
他瞬间明白了叛军的意图——利用城内阵眼暴露必然引起的混乱和兵力分散,在雨夜发动强攻,同时那些潜伏的内应必然会对阵眼下手!这是最险恶的一招!
他回头望了一眼县城中心那团刺眼的光柱,又看了看城外黑暗中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脸色难看至极:“时间……真的不对啊!假阵眼没启动,真阵眼提前暴露,防守节奏全乱了!”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厉声下令:“全体守军就位!床弩准备!弓箭手上墙!火油、擂石就位!告诉兄弟们,今晚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守住城墙,就是守住阵眼,守住荠县!”
城墙之上,顿时一片紧张忙碌。士兵们奔跑着进入战位,民壮们喊叫着搬运守城物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敌人选择在如此恶劣天气、配合阵眼暴露的时机发动总攻,还是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
而在这场因阵眼提前暴露而引发的、席卷全城的危机旋涡之外,在荠县城外东南方向,一处可以遥望县城轮廓的山坡密林中。
司马炜独自立于一棵古松之下,周身雨不沾衣。他遥望着城中那团白光,以及城外白莲教营地燃起的点点火光和开始移动的庞大队列,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
“都在算计……都以为掌控了节奏。”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里,“王镇山以为能靠真假阵眼诱敌,丛堪奉命而动,常威疲于应付……呵呵。”
他微微抬起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白光同源的阵法气息。
今日白天,他借着“巡查民生”的名义,让手下心腹扮作修理排水沟渠的民夫,在迎宾馆附近几条关键的下水道和地基隐蔽处,倾倒了一些无色无味、遇水则缓慢活化的特殊粉末。
这东西并非毒药,也非直接破坏物。它有一个很偏门的名目——“地脉灵引散”。作用是在短时间内,轻微刺激并加速局部地脉灵气的流动与渗出。
对于依托地脉灵气运转的守城大阵而言,这就像是给一个原本匀速运转的精密齿轮组,突然注入了一股额外的、不受控制的润滑剂。
它不会破坏齿轮,却会让齿轮转得更快、更剧烈,从而导致原本就因外部侵蚀而不稳的大阵能量波动被提前、加剧引爆!
那些粉末,早已被这场大雨冲刷得无影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时间不对?” 司马炜轻轻摇头,笑容越发微妙,“不,时间刚刚好。对你们而言是意外,对我而言……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需要混乱,需要压力,需要让各方都不得不提前亮出底牌,需要将水彻底搅浑。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夹缝中,攫取到那份军师承诺的、“半步三品”的机缘,并在未来的荠县乱局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执竿者……岂可只有一人?” 他最后望了一眼已陷入火光、杀声与奇异白光交织的荠县,身形缓缓后退,彻底融入身后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荠县的生死一夜,就在这“错误”的时间,以所有人都未曾完全预料的方式,轰然拉开了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