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城南沈家,许多荠县的百姓都会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说上一句沈老爷是一个大好人、大善人!
这沈家并不是荠县之人,而是十几年前从山西搬过来的。当时很多人猜测,可能沈老爷是犯官被贬谪到了荠县,于是带着家族迁徙了过来。毕竟沈家来了荠县之后,大肆撒币,凭借着大撒币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荠县站稳了脚跟。
大撒币并不仅仅是与荠县其他家族缓和、拉近关系,有一部分资金还被用在了荠县的一些公共场所,用在一些公共项目上。例如内城码头,就是沈家出钱维护和扩建的,还有城里一些桥梁,也是沈家修建的。
这些举措大大提升了沈家在荠县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从此之后,沈家老爷心善这一标签就烙进了大家的心里。
后来沈家公子考上了举人,在荠县的地位就更高了。可以说一个家族有没有举人,差距还是很大的。
虽然说秀才就已经有功名在身了,但是秀才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半官半民的状态,只有举人,才算是踏入了官僚体系之中。其中最好区分的一点就是,举人老爷可以直接做官,但是秀才不可以。
像是老百姓们对举人与秀才的称呼,其实也可以看出来一些。叫秀才叫秀才公,叫相公;但是称呼举人的时候,往往称呼的是举人老爷。百姓们一般称呼官员,后来加上老爷。
因此,沈家出了举人之后,就算是彻底在荠县站稳了脚跟了。
此时,在沈家后院,靠近镜湖这一边的小码头上,一个身穿仆人服饰的老人家坐在矮凳之上,身前一根鱼竿插在旁边的泥地上。
在他身后,堂堂沈家的家主在弯腰向着老人说着什么。
如果此时徐肆与李逸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得出来,此人就是当初在上虞县之时,他们俩去夜探,遇到的那个拥有属性劲气的武夫,也就是高霖秋身边的那位忠伯。
只不过,此时的忠伯与在上虞县之时气质上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忠伯是一个差点将徐肆杀了的强大武夫,而现在,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只不过,沈家家主可不敢将此人当做一个普通的老家伙。
此人是荠县封城之后几天来的府上,手里带着高家的信物。面对此人,沈家主不敢造次,毕竟他只是高家的一枚棋子罢了。
“大人,已经查清楚了,圣教开始攻城之后,那常威身边的王镇山率领几十个精锐士兵进驻了县衙,想来这阵眼所在的位置,就在县衙里面。”
“那王镇山是从五品武略将军,他带来的这些人里面,七品的有两个,其他的都是即将入品的修行者。有这些人在,想要破坏掉大阵的阵眼,恐怕会很难!”
“大人,是不是……”原本沈家主是想劝劝人家,面对这么强的实力,是不是分开歼灭或者等一等,却被忠伯一句话怼回去了。
“你的职责是打听清楚情况,至于要不要执行,怎么执行,这不是你应该参与的事情!”
“是!”忠伯这句略带斥责的话,让沈家主背上出现了一层细汗。望着此人的背影,心里也有一丝惧怕。
那日此人来到自己府上,仅仅凭借着露出来的一丝威压,就压迫着自己的举人儿子动弹不得,也就是这一手,让婶沈家主不敢轻举妄动。
见忠伯没有其他吩咐,沈家主则离开了此处,只剩下忠伯一人静静的坐在湖边。
而城外,白莲教在第一次攻城又从容撤退之后,并没有再次进攻,这让一些人暗中松了口气。
李逸也松了口气,第一次面对这种上千人的战争场面,又是强力床弩,又是箭雨的,实在是太刺激自己的肾上腺素了。
然而白莲教的从容撤退,就像是笼罩在他头上的一层阴霾。就算今天他们不打算进攻了,那么明日会不会再来进攻呢?到时候面对秽车,自己这边又该怎么办?
况且,这荠县城内,真就铁板一块吗?且不说司马炜、周文远、常威等人并非一条心,单单就说这荠县其他地方,除了那城南的棺材铺,白莲教就没有其他隐藏起来的力量吗?
他可是记得在城墙之上,邱清德可是说过,按照白莲教以往的手段,当污秽之物侵蚀守御大阵达到一定效果之时,县里守御大阵的阵眼就会暴露出来。
到时候,隐藏在城内的力量或者城外大修行者趁着守御大阵力量衰减进城,他们的目标就是摧毁阵眼。
而一旦阵眼被破坏,县城的守御大阵不起作用,到时候才是与白莲教见真招的时候。而且李逸还怀疑,这守御大阵被破坏之时,到时候城内的修行者估计也会收到影响,或许会有一定程度的减弱。
当初在长吉县朱桥镇之时,那位张巡检可是能够利用阵法暂时的加强自己,那么反过来,一旦阵法被破,那么阵法应该也会反过来影响到修行者。
到时候,白莲教的修行者与实力受损的修行者大战,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会吃亏!虽说目前城外白莲教中只有丛堪这么一位五品的属性劲气武夫,但是别忘了,还有那位神秘莫测的军师啊。
哎,想到这些就头疼。
如果明天再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呢?想不明白,李逸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开始恢复气海中的劲气,相信经过今晚上的聚气,明日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了。
到了夜里,山里竟然下起了雨。这春日里的雨水又快又急,而且还伴随着一声声的惊雷声。而每一次惊雷炸响,李逸气海之内就有一道金色光芒闪过。
“嗯?”运气的李逸终于是发现了不对劲,可是等他内视之时,气海又恢复了正常。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道炸雷,噗呲咔,然后是一连串的轰隆隆。
李逸睁开眼,退出内视状态,就在他退出内视之时,气海之内,一道金光再次闪过。
而此时的李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这时候,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望着那一闪而逝的光亮,李逸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也随着一亮,口中呢喃着。
“我怎么忘了它呢,当初张成用这一招可是将我打得抱头鼠窜啊。总算是有办法了,好好啊!”
当即,李逸叫来值夜的差役,与对方耳语着什么。
第二日,荠县众人再次登上城墙,不过,这一次常威等人发现城墙之上与昨日不一样,在城墙内侧,堆放着一箱箱不知道是什么的物品。
问守城的士兵,说是李典史让人送过来的,邱清德皱了皱眉,望着持刀的李逸,心里嘀咕。
“不知道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这时候,有士兵叫出声,原来是白莲教叛军再次出动了。依旧是那三架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庞大秽车,在晨雾与烟尘中缓缓显现轮廓。
推车的叛军躲在巨大的车斗阴影之后,步伐整齐,号子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稳。一切似乎都是昨日的重演,却又透着一股更胜昨日的压迫感。
城楼之上,常威、李逸、周文远等人再次齐聚,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昨日的憋屈与无力感尚未散去,新的考验已然临头。
“三百步!” 观测兵嘶声报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常威身后,邱清德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下令:“床弩,一队,放!”
嘣!嘣!嘣!
三支缠绕着淡金色加速符文的黑色巨箭再度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稳步推进的秽车激射而去!
砰!砰!砰!
撞击声依旧沉闷,但这一次,结果让所有人心头一凉——那三架秽车被巨箭命中后,甚至连明显的停顿和后滑都没有!仅仅是车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隆隆向前!仿佛那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只是几颗无力的投石!
“这……” 邱清德脸色煞白,昨日好歹还能留下白点凹痕,让车体停顿,今日竟是连迟滞效果都微乎其微了?!
“二队,放!” 他不甘心地再次怒吼。
第二轮三支巨箭紧随而至,精准命中!
这一次,中间那架秽车终于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略微停顿了一瞬,车轮在泥地上划出浅痕,但左右两架依旧势头不减!差距肉眼可见——白莲教的秽车,一夜之间,似乎又经过了某种强化或调整,防御力竟再次提升!
等到秽车逼近到一百八十步左右时,第三轮床弩射击终于取得了一点“战果”:三架秽车在同时被命中的巨力作用下,齐齐被震得停了下来,推动它们的数十名叛军猝不及防,被反震力带得踉跄后退,甚至有十几人跌倒在地,一时间暴露在车体的遮挡之外。
“机会!” 城头有人低呼。
李逸眼神锐利,瞬间锁定了那些暴露的叛军。距离约两百步,对于他目前的修为和剑气有效射程而言,还是太远了。他正思忖间,只见身旁的常威动了。
这位宣武将军面沉如水,反手从背后解下一张造型古朴、通体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铁胎大弓。
弓身线条流畅,隐约有云纹暗刻,显然不是凡品。他又从腰间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此箭通体黝黑,箭镞狭长锋锐,箭杆比寻常箭矢粗壮一圈,上面同样铭刻着细密的淡金色符文,样式竟与小型化的床弩箭矢有几分相似。
常威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那铁胎弓被他轻松拉成满月,弓弦发出轻微的“铮”鸣。他眼神如电,锁定了两百步外一个刚从地上爬起、试图重新躲回车后的叛军头目。
嗖——!
箭离弦,声音尖锐短促,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凌厉!
黑色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瞬间穿过守御大阵。此时的大阵因昨日侵蚀已略显朦胧,箭矢穿过时激荡起的涟漪比之前更为明显。箭矢速度丝毫不减,几乎是离弦的刹那,便已跨越两百步距离!
噗嗤!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名叛军头目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箭矢上蕴含的恐怖力道带得倒飞出去数米,才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好!”
“将军神射!”
城头压抑了许久的守军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昨日积郁的憋闷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连不少民壮都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
常威面不改色,动作行云流水,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松指——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珠射出!
箭无虚发!
三个暴露在外的白莲教士兵应声而倒,或被贯穿咽喉,或被射穿胸膛,死状凄惨。常威展现出的精准狙杀能力,极大地提振了守军士气。邱清德与有荣焉,高声赞道:“我家将军不仅武艺超群,更是冠绝三军的神射手!百步穿杨,箭不虚发!”
然而,常威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放下铁胎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地泼下一盆冷水:“杯水车薪罢了。本将一人,纵使箭无虚发,又能射杀几人?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些白莲教叛军在经历最初的慌乱后,已经迅速重新组织起来,更加紧密地龟缩在三架秽车巨大的阴影之后,利用车体完美的遮挡,再也不露头。
而停下的秽车,在叛军再次发力推动下,又缓缓启动,坚定不移地朝着护城河的方向继续逼近。
常威的狙杀,如同投入湖中的几颗石子,激起些许涟漪,却无法改变秽车稳步向前的洪流。
最终,三架秽车再次成功抵达护城河边,如同昨日场景复刻般,开始倾斜车斗,将大量粘稠腥臭的污血倾倒入河水之中,同时也有部分泼洒向近在咫尺的城墙根部。滋滋的腐蚀声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城头上,许多守军眼中刚刚燃起的振奋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就在这时,李逸却向前一步,对身旁一名民壮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民壮头目用力点头,转身朝着城墙后方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在常威、周文远等人疑惑的目光中,东门城墙段的垛口后,数十名经过挑选、臂力较强的民壮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从城墙内侧抬上来几个结构略显粗糙但异常结实的木质框架。这些框架主体呈“丫”字形,顶端固定着粗大的牛筋或兽筋绞合成的弹性索,中间连着一块厚实的皮兜,整体看上去,就像几个放大了数十倍的巨型弹弓!
紧接着,更多的民壮从墙下抬上来数个沉重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个用厚油纸紧密包裹、约莫西瓜大小、形状不太规则的包裹,每个包裹上都留着一截浸过油的粗长引信。
“这是……” 常威目光一凝,他是军中宿将,立刻认出了这些东西,“火药包?李典史,你想用火药去炸毁秽车?”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火药之威,对付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或可收奇效,但对于稍有品级的修行者,效果便大打折扣。”
“昨日你也看到了,床弩之威堪比七、八品武者全力一击,尚且奈何不了那秽车分毫。你这些土制火药……岂非儿戏?” 他并非完全看不起火药,在特定环境下火药仍有其价值,但用来对付这种超乎常理的坚固目标,他实在难以相信。
李逸并未直接反驳,只是平静道:“常将军,姑且一试。” 随即,他朝民壮头目点头示意。
民壮们显然受过简单训练,两人一组,一人负责用火折子点燃火药包的引信,另一人则用力向后拉动皮兜,将点燃的药包放入其中。
“放!” 李逸看准时机,一声令下。
嘣!嘣!
五具大弹弓的筋索同时弹回,发出沉闷的响声。五个滋滋燃烧着引信的黑乎乎火药包,被高高抛起,划出五道不算优美但力道十足的弧线,越过垛口,向着城下飞去。
与箭矢、弩箭穿过时不同,这些沉重的、纯粹的“凡物”在穿越守御大阵时,引起的涟漪明显更多、更紊乱,大阵的光芒似乎对这些毫无灵气可言的“死物”排斥更小,或者说,扰动更大。
火药包落地的时间比箭矢慢得多。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们落点分散,有的砸在秽车旁边的空地上,有的掉进污秽的护城河里,也有一两个幸运地滚到了秽车巨大的木轮附近。
轰!!!轰隆!!!
下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猛然腾起,爆炸的气浪将地面的泥土、污血炸得四处飞溅。
烟雾稍稍散去,常威、邱清德等人第一时间凝目望去,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那三架秽车,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车体上除了被溅上更多泥点污渍,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火药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对这种级别的防御而言,简直如同隔靴搔痒。
邱清德嘴角动了动,准备嘲讽李逸几句。
“快看那些叛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周文远忽然惊声喊道,手指指向秽车后方。
众人急忙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原本紧密躲在车后的白莲教叛军,此刻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有好几人倒在血泊中痛苦哀嚎,身上插着被爆炸激射出的碎石、铁钉。更多人则是被爆炸巨响和气浪震得头晕目眩、耳鸣不止,阵型松散,甚至有人丢下手中的推杆和盾牌,惊恐地向后张望。
虽然秽车丝毫无损,但那些推车的、掩护的普通叛军士兵,显然无法完全免疫火药在近距离爆炸的杀伤与震撼!
常威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逸,眼中闪过一道恍然与复杂的光芒。
他明白了!李逸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那坚不可摧的秽车本身!他瞄准的,是操纵秽车的人!没有这些叛军推动和维护,秽车就是一堆死木!即便它再坚固,也无法自己走到城墙下,无法自己倾倒污血!
“好小子!” 常威心中暗赞一声,但脸上依旧严肃。这法子确实提供了新思路,能有效杀伤和干扰敌军步兵,减缓秽车推进效率,甚至可能迫使白莲教派出更多兵力或修行者来保护推车队伍,从而暴露更多破绽。
但是……这依然治标不治本。秽车不除,污血侵蚀就会持续。而且,白莲教会不会很快找到应对火药抛射的办法?
李逸看着城下叛军的混乱,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点头,对民壮头目道:“调整角度,集中轰击秽车后方三步到十步的区域,不要停。”
爆炸声再次断断续续地在城下响起,虽然无法摧毁秽车,但却像一群烦人的马蜂,不断叮咬着推车的叛军,给白莲教看似无解的推进战术,制造着持续的麻烦和伤亡。
见到这一幕,李逸嘴角终于是露出一丝笑容。
当初在进攻朱家坳之时,他就疑惑,怎么有火药大家都不用,还在用什么床弩。那时候,王二说主要是修行者有劲气护体,火药的威力不够对付修行者。
可是现在,对付这些普通的士兵,依旧还是火药好用。
“这才是火药的正确用法啊!”
在朱桥镇之时,张成利用巡检司衙门的大阵牵引来火药炸自己,那根本就没用嘛。对付普通人就该用火药,至于对修行者,就用你们自己的那套对付他们的手段就好了,这时候,就应该多种手段一起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