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县上空的守御大阵颤了几颤,随后便由那无形慢慢变得透明。
一开始还能看到外面的白云,还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不断的颤动,外面那些云啊,蓝天啊,全都变得灰蒙蒙的,就好像有一层滤镜。
而这县城上空的光幕,每颤动一下,城内的百姓以及守城的民壮们的心里同样跟着颤抖。
特别是那些小孩子,人还小,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害怕的看着天空,想问自己的父母,但是他们的父母也没有见过这等景象啊!
司马炜并没有跟随周文远一同前往城墙之上,一来他的职责是除了军事方面的,凡是涉及到民事相关,都是他负责,此时城外乱糟糟的,恰巧是维持县里运转的关键时刻。
二来,是周文远走了之后,他可以开始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从避开周文远这个动作来看,司马炜想要做的事情,肯定是不能让周文远知道的。
“大人,事情已经弄好了!是不是现在就行动?”
“不着急,还不到时候!且等着吧!那伙儿白莲教的找出来了?”司马炜头也不抬,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找出来了,就在城南那块待着呢,这一次是高家的人,当初那高霖秋在荠县可是潜伏下来不少好手,这次看来是准备派上用场了!”
“嗯,盯着他们,我看他们这两天就会行动了,不过最后肯定不会成功。你和你手下那些人,要确保最后这些人能够事成。”
“是!”手下虽然知道司马炜的计划,但是依旧不解。“大人,既然您让我们盯着那些人,为什么最后还要帮他们把事情办了?您觉得他们不会成功?”
一直写写画画的司马炜终于是抬起了头。
“你觉得,就高家这些人,面对一个朝廷从五品的将军,还有麾下几十名虽然没入品,但是已然有修为在身的精锐士兵的对手吗?”
手下没有立马言语,似乎在思考司马炜这句话,几息之后,道:“依属下之见,如果只有一位从五品武略将军,恐怕不是高家这些人的对手!”
这一次司马炜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看向自己的手下。“哦,是什么让你得出了如此结论?莫非这次高家潜藏下来的人,实力很强?”
手下点点头,“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这城南那块儿的李家突然来了一个管家,看着四五十岁的样子,但是身上一丝书生气都看不到,反而还带着一丝武夫的气质。”
“此人警惕性很高,派过去监视的人都不敢靠的太近。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察觉到了一丝此人泄露出来的气息,恐怕是一位中三品的属性武夫。”
中三品的属性武夫?这倒是有意思了。都知道武夫劲气想要蜕变是很难的,但是一旦拥有属性劲气之后,就算是越阶战斗,那胜算也是很大的。而高家竟然派了一个拥有属性劲气的武夫过来坐镇,莫非高家还想从这一场战争中收获些什么不成?
“也就是说,那王镇山不是此人的对手?”司马炜嘴角微微翘起,显然这突然出现的中三品武夫,让他很感兴趣。
“不错,我们研判之后认为,王镇山不是此人的对手!所以,大人刚才所说的方案,恐怕不会出现。”
“哈哈哈!”司马炜大笑几声,从桌案之后走出来,“这是好事啊,如果王镇山不是对手,那么适当的时候帮助一下他,但是记住,最好是让这两拨人相互消耗完。”
“是!”手下人领命而去,司马炜站在窗边,看着那不断变幻的大阵,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司马炜这边风轻云淡不同,城墙之上,特别是东门这边城墙之上,李逸、常威、周文远等人焦急地看着那“秽车”不断向着护城河倾倒一种褐色的物质。
荠县这边明明在不断地向着白莲教叛军倾泻着箭矢,但是一来白莲教叛军在将秽车推过来之后,就龟缩在秽车之后。另一方面,白莲教叛军似乎只想将秽车推过来,他们并不打算真的对城池发动攻击。
此刻,城墙之上,常威一伸手,箭矢攻击便停了下来。实在是对叛军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箭矢。
那三架如同巨兽般的秽车,已经稳稳停在距离城墙根约五十步的位置——这恰好是寻常弓箭难以精准射击、而守军又无法轻易出城破坏的危险距离。
车身高耸,几乎与城墙垛口齐平。随着下方叛军操纵机关,车斗缓缓倾斜,一股股粘稠、暗红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腥臭气味的粘稠浆液,如同瀑布般从斗口倾泻而下,“哗啦”声不绝于耳。
这些“污秽之物”并未直接泼洒在砖石城墙上,而是大部分浇灌在墙根的土地上,少部分则泼向了城墙表面。
更诡异的是,当这些污血触及笼罩荠县的守御大阵那无形屏障时,并未被弹开或滑落,反而如同强酸腐蚀皮革般,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大阵的光芒在接触点肉眼可见地黯淡、浑浊下去,仿佛清水滴入了墨汁。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仅是腥臭,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的邪异气息。
“停止无谓的箭矢抛射!” 常威脸色铁青,终于咬牙下令。继续让弓箭手漫无目的地射击,除了浪费箭矢和体力,毫无意义。
“常将军!” 李逸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焦灼与不解,“叛军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并非急于登城,而是要用这邪物彻底污损我守御大阵!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看着,任由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掘断荠县的根基吗?!”
常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他何尝不怒?何尝不急?但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将军,此刻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威胁的凝重与一丝罕见的束手无策。
以往的战争中,秽车固然是心腹大患,但因其本身脆弱,叛军必须派出大量兵力伴攻,以保护秽车靠近。守军也总能通过床弩重点打击、甚至敢死队出城破坏等方式,在秽车造成严重破坏前将其摧毁。
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那秽车硬得邪门!
面对李逸隐含质询的目光,常威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答案。
李逸见他不语,心中更急,追问道:“将军!以往难道从未遇到此种情况?军中没有其他应对此类坚固器械的手段?除了床弩,可还有投石机、火油罐、或者其他破甲重械?”
常威依旧死死盯着城外那三台不断倾泻污血的怪物,仿佛想用目光将其瞪裂,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旁边,另一位从五品武略将军邱清德见自家主帅难堪,叹了口气,代为解释道:“李大人,非是我等怠战或毫无准备。实是……今日这秽车,与往日迥异!末将随常将军与白莲教大小数十战,所遇秽车,虽也为祸,但绝无如此坚固!寻常床弩,两箭便可射穿其车斗,令污血泄漏,车体崩坏。可今日……”
他指了指城下,“您也看到了,连射数轮,巨箭崩飞,它却岿然不动!这……这定是白莲教妖人用了新的邪法祭炼!”
李逸心中暗叹:这岂不是说,敌人进步了,而我们还在用老办法?这仗还怎么打?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三架秽车,强迫自己冷静观察。阳光斜照,在秽车粗糙的木质表面流淌。
忽然,他眼神一凝——那车体表面,并非单纯的木材纹理,而是覆盖着一层极其微薄、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的、半透明的暗沉光泽! 尤其是在被床弩巨箭撞击出的白点凹痕周围,这层光泽更为明显,仿佛一层坚韧的、富有弹性的“膜”,保护着下面的木质结构。
“常将军!邱将军!你们看!” 李逸急声提醒,指向秽车表面,“那秽车外表,是否覆盖着一层异样的‘镀层’?光芒虽弱,但绝非木材本身所有!或许正是此物,挡住了床弩的射击!”
常威和邱清德闻言,立刻凝目细看。他们都是久经战阵之辈,眼力不凡,经李逸提醒,果然也注意到了那层不寻常的微光。常威脸色更加难看:“即便知道它覆有邪异镀层,眼下又能如何?我军人手一张的强弓,射不穿它;床弩已是墙上最强破甲利器,奈何它不得!火油罐投掷距离不够,且那秽车表层湿滑污秽,恐怕火势也难起……”
邱清德也指着秽车后方补充道:“大人请看,那些推车的叛军精卒,此刻都蜷缩在秽车巨大的阴影之后,以车体为盾。我们即便用弓箭覆盖射击,也伤不到他们分毫。他们现在根本无意攻城,所有动作,只为保护那三架秽车持续倾倒污血!”
城头上的气氛愈发憋闷。的确,现在的情况尴尬到了极点:打,打不动;不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守御大阵被一点点侵蚀。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对士气的打击,甚至比一场激烈的攻城战还要严重。不少守军士兵脸上已经露出了茫然和沮丧的神情。
李逸胸中一股郁气翻腾,他看着城外那嚣张的秽车,又看了看城下紧闭的城门,一个冒险的念头冲上脑海:“既然远程无用……不如下令开门,我带一队敢死之士冲杀出去,毁了那秽车!”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话音刚落,几乎同时遭到了常威和周文远的反对。
常威猛地转头,目光严厉:“李典史!你伤势未愈,岂可再行冒险?!更何况,敌军阵型未乱,秽车旁必有高手护卫,此时出城,与送死何异!”
实际上,他这话哪里是出于实际的军事考量,或许更多还是绝不能再让这个典史有机会立下“毁车救阵”的奇功!上次夜探敌营差点死掉,若这次再被他成了事,自己这些“正规军”的脸往哪搁?
周文远也立刻接口,语气“恳切”:“李典史身系荠县防务协调之重,岂能亲身犯险?若有闪失,城中岂不乱套?此议不妥,不妥!” 他心中想的则是,李逸若死,司马炜那家伙恐怕会更难制衡,而且……这份“勇于出击”的名声,也不能让李逸一个人占了。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出言劝阻,理由无非是风险太大、需从长计议云云。
李逸看着他们一张张或严肃、或关切、或隐含别样意味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明白了,这些人反对,并非全无道理,但也绝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或战术风险。
于是,城头出现了诡异而屈辱的一幕:
守军将士刀出鞘、箭上弦,全身戒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十步外,敌人慢条斯理地、一车接一车地倾倒着污血,腐蚀着保护他们的光罩。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刺鼻的腥臭中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让每一个守城者都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那三架秽车的车斗似乎清空了。下方的白莲教叛军发出一阵带着嘲弄意味的呼哨,开始有条不紊地拉动绳索、推动绞盘,将沉重的秽车缓缓调转方向,然后在一队队盾牌手的掩护下,向着来时的方向撤退。
这一次,城墙上没有响起床弩的咆哮,也没有箭雨送行。
常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始终没有再下达攻击的命令。因为他知道,徒劳的攻击,除了进一步暴露己方的无奈和消耗宝贵的弩箭,没有任何意义。
白莲教叛军的第一天“攻城”,就在这样一种单方面的、近乎羞辱的“污染”作业后,草草地结束了。
他们留下了墙根下大片污秽的痕迹、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恶臭、以及笼罩在荠县城头每一个守军心头那沉重的不安与屈辱。
望着叛军消失在远处营寨方向的烟尘,李逸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已被指甲硌出深深的印痕。他知道,今天这诡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更令人压抑的序幕。白莲教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方式宣告:他们的手段已经升级,而荠县的防御,似乎还没有找到应对之策。
城墙之上,夕阳将士兵们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
还有一份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