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下的河面,一支由十余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正悄然向着荠县方向行驶。
船队规模不小,载了上百号人,在这被白莲教围困的敏感时期,从上虞县方向如此“顺利”地驶出这样一支船队,本身就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诡异。
不正常有二,其一,如果这支船队真的是自上虞出来的,那么不就说明当前上虞县仍有突围的力量?那么白莲教所谓的包围之说,岂不是就是开玩笑?
其二,那就是这支船队能够在路上没有遭受到攻击,或者像样的攻击,那么只能说明,这是白莲教叛军有意将这支船队放走的。
可是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了,要么就是上虞县被围困的水泄不通这个说法并不实,另一个则是白莲教可能是有意将这支船队放走的。
在船队居中一艘装饰颇为雅致的船舱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的寒意。马吉飞一身绸缎便服,如同一位富家翁,跪坐在紫檀木案几之后。案几上摆着几只素雅的白瓷茶杯,旁边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蒸汽氤氲,茶香袅袅。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从上虞县便跟随而来的真正商人,童胤。他虽无官身,但背后站着马吉飞的义父马全安,此刻面对马吉飞,态度依旧是不卑不亢。
童胤眉头微蹙,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声道:“公子,那白莲教故意将我等放走,想来必有诈啊。此行荠县,恐非坦途。”
马吉飞慢条斯理地提起小巧的铜壶,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比起在上虞县时,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他呷了一口清亮的茶汤,感受着喉间回甘,这才淡淡道:
“童先生所言不差,有诈是必然。不过,你只看到了第一层。”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从一开始,在上虞城里的某些大人物的谋划中,就已经料定叛军会‘放’我们离开。不止是我们,恐怕还有其他一些有价值的富商巨贾,叛军都会暗中留出一条通道。你可知道为何?”
童胤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想来,不过是白莲教也想将这些富商之家纳入掌控,为他们攻破荠县、转进大山之后,储备足够的钱粮物资。这是在借鸡生蛋。”
“不错!”马吉飞赞许地看了童胤一眼,“但童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实上,这又何尝不是城里的某些大人,与白莲教叛军之间的一种…默契?”
说到这里,马吉飞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权衡某些话语的分寸。片刻后,他才缓缓继续,声音压低了些:“朝中的某些大人,可并不希望借此一战,就将白莲教叛军彻底剿灭。”
“白莲教要剿,但不能完全剿灭。这话,童先生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童胤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并未露出过多讶异。他跟随马全安多年,官场和战场背后的腌臜事见过不少。当年东南沿海剿倭,多少朝廷重臣、边军将领暗中使绊子,拖延战事?无他,利益使然而已。
一场速战速决的胜仗,能分润功劳的人有限,能从中持续攫取的政治资本和实际利益更有限。但一场“可控”的、看似激烈的持久战就不同了,其间可以运作的银钱、可以叙功的职位、可以展示的“能力”……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总有人不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马吉飞的话,无疑是在暗示,朝廷内部,乃至此刻的上虞县内,就有人与白莲教高层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双方都在利用这场叛乱,各取所需。
想通了这一层,童胤不禁疑惑:“可是公子,若按此说,对于白莲教而言,荠县并非必须攻克的坚城,他们的退路早已安排好,那他们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在荠县与我们决战?”马吉飞接过话头,哈哈一笑,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童先生啊童先生,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诚然,在那些大人眼中,不希望白莲教被快速剿灭。”
“但议定之中、发生在荠县的这场‘决战’,却一定会开启!这,就是双方高层之间最后的默契!”
商榷瞬间懂了。戏,必须要做足!这一场“决战”是打给天下人看,更是打给龙椅上那位皇帝看的。
双方需要一场看似激烈无比、官军“浴血奋战”最终“击溃”叛军主力的戏码,而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白莲教的“残部”在官军“无力追击”的情况下,“侥幸”遁入莽莽大山,得以保全核心力量。
“所以,义父才让我在这个关键时刻前来荠县。”马吉飞眼神深邃,“实际上,不止是义父,你看吧,接下来这几日,朝中其他几位大人物的子侄、亲信,恐怕都会‘恰逢其会’地汇聚到荠县。这份唾手可得、风险可控的‘战功’,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童胤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端起茶杯。他们商人行事,虽也追求利益,但总归讲究一条底线,图的是长久生意。
可这些朝堂之上的大人们,他们的底线又在哪里呢?一时之间,他看着船舱外黑沉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河面,怔怔出神,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荠县县城内。
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正在实行宵禁后空无一人的东大街屋檐下疾驰。
陈启捂着胸口,兴觉寺一战他虽然凭借修为硬闯出来,但圆觉大师那凝聚毕生功力的一记“大日如来印”以及后来觉性和尚刚猛的拳法,都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周身血气运行滞涩,气息紊乱。
他必须尽快赶到城南的联络点,那里有教中准备的疗伤药物和安全的藏身之处。
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显得格外刺耳。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因牵动伤势而发出的闷哼,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必须离开主干道!”陈启心中警铃大作,强提一口真气,身形一折,就欲拐入更为狭窄复杂的南大街,借助那里的地形摆脱可能存在的追踪。
“陈香主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不算响亮,却清晰无比,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自前方不远处的屋顶传来。
陈启心中大骇,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刹住脚步,霍然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屋脊之上,一袭青衫沐浴着清冷月光,悠然抱胸而立,在月光下倒是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意味。
他怀中抱着剑或者刀,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如同惊弓之鸟的陈启。
此人,正是荠县典史,李逸。
他看着脸色骤变的陈启,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荠县宵禁,陈香主,不如随我回县衙一叙?”
听到县衙二字,此时的陈启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就暴露在荠县的官方之下,只是他不明白,按照教中大人物的说法,他到荠县来这件事,实际上也是与朝廷某些人有默契的默认。
当初从上虞县来荠县的那支白莲教叛军,实际上就是朝廷的某些大人物默许白莲教在决战之前进行一些小动作。甚至于将原本将要晋升六品的陈启放进荠县,也是某些大人物的默许。
可是如今,自己几次三番的受阻,从一开始的晋升六品失败,只一个半步六品;随后就是兴觉寺事先埋伏好的圆觉和尚以及后来的八品小和尚,再到如今县衙的人提前在这里等他,这都说明,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掌控中。
只是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朝廷的某些大人物“反悔”了,还是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既然被人发现,那么此刻也就无需谨慎了,脚下轻轻一点,陈启已经到了屋顶。
“阁下是何人?听刚才的话,阁下应该是县衙之人,可是据某所知,这荠县县衙只留了一个典史,莫非阁下就是那个九品的典史?”
李逸淡淡一笑,“陈香主看来对我们荠县很清楚,在下不才,正是荠县典史李逸!在下想请陈香主到县衙一叙,不知陈香主是否赏脸?”
此言一出,原本的夜风似乎都停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