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岩的目光仅仅在那从无惨脖颈伤口中不断蠕动、探出的恐怖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便毅然决然地移开了。他不再去看,不再去感知那方急速攀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因为他很清楚,那即将“诞生”的是什么。
阻止?已经太迟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身形一闪,白鸟岩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远处同伴们临时藏身的断垣残壁之后。岩柱悲鸣屿行冥被简单包扎后平放在地,气息微弱但平稳,依旧在“噬神”的药力下沉睡。蛇柱伊黑小芭内、风柱不死川实弥警惕地守护在侧,蝴蝶忍与甘露寺蜜璃则一直焦急地望向决战中心,看到白鸟岩突然出现,两女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与担忧交织的光芒。
“阿岩!”
“岩君!”
两人几乎同时呼唤出声,快步迎上,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先听我说!” 白鸟岩抬起手,打断了她们即将出口的关切话语。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与凝重。
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重伤昏迷的岩柱,伤势不轻但目光依旧锐利的蛇柱与风柱,以及……他最牵挂的两位女子。深吸一口气,他用最简洁、最快速的语句下达指令:
“鬼舞辻无惨,已死。”
简单的六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无限城失去了核心,即将彻底崩塌,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白鸟岩语速极快,“刚才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广,附近的鎹鸦要么被余波杀死,要么被惊走,无法传递消息。需要你们立刻动身,将无惨已死务必立刻离开无限城的消息,传递给主公,让主公派鎹鸦去寻找无限城与外界相通的门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蛇柱伊黑小芭内身上:“小芭内,你对潜行和侦查最在行,由你带路,寻找出口。实弥,你负责保护行冥先生。忍,蜜璃,你们状态尚可,协助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离开!”
“那你呢?!” 不死川实弥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白鸟岩,又猛地转向远处那团依旧在翻涌、隐约可见一道恐怖身影轮廓的黑雾,“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还有那边那个鬼东西……那怎么看都不像是结束了吧!!”
“那不是数量多就能战胜的对手。” 白鸟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再看实弥,而是将深沉如渊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具逐渐成型的、通体流淌着暗红“岩浆”、散发着令他灵魂都感到刺痛气息的狰狞身影。“甚至……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对手’了。”
“混蛋!你什么意思?!” 不死川实弥额角青筋暴起,“瞧不起我们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
“他已经不是‘鬼’了。” 白鸟岩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鬼舞辻无惨死亡的那一刻,他体内所有的鬼血、他施加给这世上所有恶鬼的诅咒,都已经开始消散。这世上的‘鬼’,已经彻底成为历史。你们……鬼杀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与宿命感:
“而那边的……那是因我而来的因果,是未斩断的业障。那是……只属于我的战斗。”
“你……” 不死川实弥被这番话噎住,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能感觉到白鸟岩话语中那股不容动摇的意志,以及……深藏其中的、近乎告别的悲怆。
白鸟岩不再理会实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两女早已泪流满面,她们从白鸟岩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出了那令人心碎的决意。
“阿岩……” 蝴蝶忍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紫眸中充满了哀求与恐惧,“那到底是什么?求你……告诉我……”
白鸟岩看着蝴蝶忍泪水涟涟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梨花带雨、满眼都是他的甘露寺蜜璃。心中最坚硬的部分,仿佛被这泪水融化。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无法对她们撒谎,也无法再用含糊的理由搪塞。
“那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是‘我’。”
两女同时怔住,眼中满是不解。
白鸟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碎的痛楚与直面真相的坦然。
“那是……前世屠戮苇名的‘我’。是被杀戮吞噬了心智,堕入无边血海,化身为只知破坏与毁灭的……‘修罗’。”
修罗!
这个词如同最冰冷的楔子,钉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即使是不死川实弥和伊黑小芭内,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他们虽不完全明白“苇名”和“修罗”的具体含义,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尸山血海、万劫不复的意象,足以让他们明白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岩君……” 甘露寺蜜璃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残酷的事实,“不会的……岩君你怎么会是……一定是弄错了……”
“蜜璃。” 白鸟岩的声音柔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甘露寺蜜璃那沾满泪痕、却依旧柔软温润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我也不想是。但……这就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不杀了他,我哪儿也去不了。”
“阿岩……” 蝴蝶忍走上前,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碰白鸟岩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语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想办法……求你了……别去……”
白鸟岩没有回应反而后退一步,目光郑重地、无比认真地,看向蝴蝶忍,又看向甘露寺蜜璃。他的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结婚吧。”
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在原地,脸上的悲伤与担忧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她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染血、伤痕累累,却在此刻说出这种话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悲伤而出现了幻听。
甘露寺蜜璃最先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头顶仿佛都要冒出蒸汽。“岩、岩君!你、你怎么突然……说、说这个……现在……这种时候……” 她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巨大的羞赧瞬间冲淡了悲伤。
蝴蝶忍也回过神来,紫眸中同样闪过一丝羞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触动。她看着白鸟岩那双写满了认真、歉疚、渴望与决绝的眼眸,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敷衍安慰。这是他压在心底太久,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不想骗你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或许我现在就应该对你们说,忘了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生活”
“但是,我做不到,即使我可能会死,我也想你们记得我,我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说到这儿,白鸟岩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豆大的泪珠挤满了眼眶。
“阿岩……”
蝴蝶忍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用力抱住了白鸟岩。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染血的胸膛,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
“别说傻话……” 蝴蝶忍的声音在他怀中闷闷地响起,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们等你……等你回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嫁给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等到死都会等!”
甘露寺蜜璃也哭着扑了上来,从另一边紧紧抱住白鸟岩,粉绿色的长发与他染血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我也是!岩君!我也会一直等!所以……求求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三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不舍、爱恋与绝望,都融入这最后的拥抱之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停滞。
良久,白鸟岩才轻轻推开两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了,再哭下去,就成小花猫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将她们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的不死川实弥。
“实弥。” 白鸟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依旧红肿。
“……”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断墙,别过脸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白鸟岩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但如果我让你留下帮我,忍和蜜璃……她们绝对不会走的。她们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哪怕会死。”
不死川实弥身体一僵,没有反驳。
白鸟岩继续说道:“你刚刚和玄弥兄弟相认,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的人生,该有个新的、圆满的开始了。别再把命浪费在这里。”
“那你呢?!” 不死川实弥猛地转回头,绿眸中布满血丝,低吼道,“你的圆满呢?!你的新开始呢?!”
“我?” 白鸟岩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我的路……还差这最后一段。走完了,或许才有资格去想‘以后’。”
不死川实弥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一切。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近乎咬牙切齿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上那东西……有多大把握?”
白鸟岩沉默了片刻。远处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那暗红色的身影轮廓愈发清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蔓延过来。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到一成。”
“你——!!!” 不死川实弥瞳孔骤缩,猛地抓住白鸟岩的衣领,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到一成?!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白鸟岩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愤怒而痛苦的眼睛。
“实弥……” 他轻轻掰开不死川实弥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请求,“如果我死了要是她们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许还要麻烦你……稍微照看一下……”
“闭嘴!!” 不死川实弥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狠狠一拳砸在白鸟岩旁边的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你自己的女人,你自己回来管!!你个……混蛋!!!”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肩膀微微耸动。最终,他猛地一跺脚,头也不回地朝着昏迷的岩柱走去,粗鲁但小心地将悲鸣屿行冥背起,对着伊黑小芭内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没听到这混蛋说无限城要塌了吗?!”
伊黑小芭内深深看了白鸟岩一眼,绷带下的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前方探路。
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白鸟岩站在原地,朝她们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努力保持着微笑,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的拐角处。
笑容,从脸上消失。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团已经膨胀到极限、开始向内收缩凝聚的黑雾。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黑雾了,那是一片浓缩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深渊中心,那道身影已然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