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器灵悠悠一声长叹,仿佛叹尽了万古的沧桑与寂寥。
声音并不洪亮,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暮鼓晨钟,直接敲打在袁阳的心神深处,引动共鸣。
恍惚间,袁阳眼前似乎不再是这黑暗大殿,而是被那话语拖入了无尽岁月之前的洪荒战场——
一道顶天立地、散发着滔天战意与蛮荒霸气的伟岸身影,手持神兵,率领着无数强悍的九黎战士,与另外两股同样浩瀚如星海、代表人族正统与文明之火的气息激烈碰撞!
那是兵主蚩尤,与炎帝、黄帝的圣位之争!画面破碎而震撼。
无数功参造化法力无边的远古神魔哀嚎陨落,身躯化为山脉血河;威震一方的大妖真灵崩散,妖云染红天际。
一颗颗古老星辰被战斗余波击中,如同烟花般接连炸裂,璀璨而凄美;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被撕开一道道深不见底、至今可能仍在流血的裂谷,天空布满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痕……
“那时何等威风,九天十地,莫敢不从,唯我独尊。”
器灵的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豪情,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苍凉。
讲到此处,她嘴角掀起一丝属于神器器灵深入骨髓的不屑与傲然!
“漫说是你一个区区筑基期修士,便是那漫天号称不朽的神魔,本尊……也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在我壶中炼化,魂飞魄散。”
提起往日辉煌,她身上自然涌起一股睥睨天下、视万物如刍狗的无上霸气。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袁阳再次真切感受到了那股曾经主宰过洪荒战场的恐怖威势。
然而,这霸气转瞬便被更深的落寞取代。
良久才再次开口,发出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重量的叹息。
“也正因如此……兵主杀戮过盛,征战不休,最终引得天道震怒,降下灾劫……”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袁阳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属于兵主的微弱气息,还有那源自九黎血脉的呼唤。”
“可惜啊……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那一战,我本体遭受重创,本源几乎被打散,只能陷入这近乎永恒的沉睡,靠着时光的流淌和微乎其微的能量汲取,缓慢自愈。”
袁阳心中猛地一动!什么意思?难道说……一个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器灵仿佛能洞悉他每一缕思绪,没等他开口,便直接揭晓了答案,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你是不是在想,如今站在你面前、与你交谈的我,不是已然苏醒?”
袁阳眼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器灵微微摇头,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你此刻所见,不过是本尊万般无奈之下,分裂出的一道……化身罢了。”
“什么?!”
袁阳此次是真正地被震撼住了,心神俱震!器灵尚未苏醒?眼前这气息已然深不可测、威势无边的存在,竟然只是本体分裂出的一道化身?!
一道分身,便有如此威能?
他根本无法想象,全盛时期的九黎壶,究竟拥有怎样毁天灭地、超乎一切认知的恐怖实力!
那或许已经不仅仅是力量,而是接近“道”与“规则”的体现!
“我知道你对我戒备,怀疑,认为我必有所图。”
器灵的分身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撼与愈发深重的疑虑,语气变得平缓而坦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求助者”的无奈。
“其实,我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望向大殿深处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沉睡着真正本体的地方。
“我的本体,虽经亿万载时光,在本能地缓慢恢复,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万年前,本体残留的一丝对外界的感知,察觉到这方遗迹所在的‘小天地’,其能量源泉正在不可逆转地溢散、枯竭。”
“推算之下,恐怕在不远的将来(或许是几千年,对神器而言确是不久),此地将再也无法提供一丝一毫可供我本体汲取恢复的能量。”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逼不得已,本体才于千年前,以残存的灵性和巨大代价,强行分裂出了我——这道承载着部分记忆、智慧与使命的分神化身。”
她再次看向袁阳,目光灼灼:“没错,就是你此刻看到的我。并非主体,力量不及全盛时万一,智慧与记忆亦有残缺,但……这已是我本体所能做到的极限。”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能量彻底枯竭、本体陷入永恒死寂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但本体在分裂我时,忽略或者说已无力顾及一个关键……”
器灵分身的苦笑更深了,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怨怼。
“九黎壶,终究是一件需要‘人’来驱使的神器!”
“即便是我这道分神,若无契合之人以特殊法门沟通驾驭,能动用的力量也极为有限,更无法主动脱离这方正在死去的天地。”
“此前,并非没有外来者误入或探寻至此。最高者,也不过是结丹期的修为。”
她语气中的不屑再次浮现,那是高等存在对低等生命的天然俯视。
“于我需要打破困境的目标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甚至无法承载与我分神建立稳定联系的负荷,稍一接触,便会神魂崩灭。”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峻,紧紧盯住袁阳:“若再不能找到合适之人,带我(或者说,帮助我的本体)离开这方即将能量枯竭的绝地,寻找到新的、充沛的能量之源,或者找到加速恢复的方法……”
“那么我的下场,与那被困于血咒、逐渐凋零的九黎一族的命运,并无二致。”
最后一句,她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除却神器本体这具不朽(却也近乎死寂)的躯壳,其内蕴养的所有灵性、记忆、神通,包括我这道分神……”
“乃至九黎壶作为‘活着’的神器的全部意义,都将随着能量枯竭而彻底消散,归于永恒的虚无。”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器灵分身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袁阳身上,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不仅关乎九黎一族的存续,更关乎一件远古神器的生死,而这一切的钥匙,似乎莫名地指向了他这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
袁阳感到喉咙发干,先前对“造化”的惊疑,此刻已被这惊人的真相和沉重的责任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收服”的器灵,而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求生、向他伸出求救之手的……古老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