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正厅,高阔轩敞,陈设却并不一味追求奢华,而是透着海商世家特有的务实与藏富于拙。
酸枝木的桌椅,多宝格里摆着南洋的珊瑚、犀角,墙上挂着闽海舆图与名家字画。
侍女奉上顶级的安溪铁观音,茶香袅袅。
郑芝龙在主位坐下,再次仔细打量李国助,又看向他身旁安静端坐的苏珊娜。
苏珊娜今日穿着一身浅水绿色的对襟褙子,配着素白的百褶裙,衬得她雪肤红唇,那份混血特有的精致轮廓在东方服饰的婉约线条衬托下,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贤弟,”郑芝龙放下茶盏,语气诚挚,“这位便是三浦按针阁下的千金吧?”
李国助含笑颔首:“不错,她正是我的新婚妻子苏珊娜。”
“果然是天生丽质,与贤弟佳偶天成。”
郑芝龙由衷地赞道,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首先,得祝贺二位新婚大喜!只是……为兄未能亲赴永明镇观礼,实在惭愧。”
“七月你派船来接我时,为兄正被军务缠身,一刻也离不得。”
“加之虑及海路迢递,风向不顺时,数月未必能至,恐误了你的吉期。”
“思前想后,只得厚颜缺席,还望贤弟与弟妹莫要见怪。”
“那你可就想多了!”李华梅突然笑嘻嘻地道,“除非是遇上台风,一般的风浪可影响不到咱们这暗轮快船,少则五天,多则十天,便能从永明镇到福建安平。”
“我们这次就是九月初一从雅兰城启航的,要不是中间在平户停靠了一天,又在胶州湾停靠了两天,初七就到这里了。”
“哦,这么说,七月来接大当家的那艘船,果然也是暗轮快船?”
施福突然一脸果然被我猜中了的表情。
“没错!”李华梅点头,“要是没把握让义兄赶上吉日,我们又何必派船过来呢?”
“那这暗轮快船的轮桨,是被藏到船里面了吗?”郑芝凤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不是,你别听华梅胡说。”李国助忙解释道,“是在船尾水线之下有个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
“原来如此!”郑芝凤恍然大悟,还想说点什么时,却见郑芝龙突然抬手示意。
只见施福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恭敬地放到苏珊娜身旁的茶几上,并顺手打开了匣盖。
刹那间,厅内似乎都亮了一下。
匣内红绒衬底上,是一整套镶嵌着南洋鸽血红宝石的头面首饰:
一支累丝金凤衔宝钗、一对红宝石耳坠、一串宝石璎珞项圈。
宝石颗颗硕大,颜色鲜艳如燃烧的火焰,切割工艺虽非西洋那般炫目,却更显雍容华贵,价值显然不菲。
郑芝龙温言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算是为兄补上的贺仪,也为未能亲至观礼赔罪,万望弟妹笑纳。”
“这……这太贵重了!”苏珊娜看着眼前璀璨夺目的珠宝,惊得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国助。
李国助微微点头。她这才放下心来,对郑芝龙得体地福身道:“多谢郑大哥厚礼。”
“弟妹喜欢便好。”
郑芝龙抬手下压,示意她坐下,目光便重新回到李国助身上,带着探询。
李国助收敛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保管妥帖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义兄,这是嫂夫人的亲笔家书。七月,小弟亲赴平户,已将嫂夫人与福松侄儿安然接出,如今他们正在天妃岛,一切安好。”
郑芝龙接信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迅速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凝目看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信纸的轻微沙沙声。
片刻之后,他突然问道:“七月你派来接我的人为何不曾提过此事。”
“义兄莫怪。”
李国助解释道,
“接你的船跟我们去日本要人的舰队是一起出发的。”
“当时还不确定能不能接到人,我就让他们别跟你说,免得接不到人让你失望。”
“若是接到了,等你到了永明镇也是一个惊喜。”
郑芝龙此时已顾不上说话,他全部心神都被信中的内容攫住了。
田川松的笔迹娟秀而有力,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当他读到“幸赖叔叔斡旋,福松已蒙天启帝师袁可立青眼,收为入门弟子”时,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袁可立!竟然是节寰先生!”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贤弟!此事……此事当真?!”
李国助含笑颔首:“比真金还真,嫂嫂都写在信里了,还能有假吗?”
“好!太好了!这是为福松铺就了通天大道啊!”
郑芝龙激动得在厅中踱了两步,仿佛这样能宣泄胸中澎湃的喜悦,
“贤弟,此事你办得……为兄不知该如何谢你!”
一个海商之子,能拜在当世最具声望的大儒门下,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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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是学问,更是身份、是人脉、是未来跻身正统的通行证!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读,看到妻子写道:
“儿之学业,乃立身之本,不可轻忽。思虑再三,妾决意暂留永明镇,照料福松饮食起居,督促其勤学不怠。夫妇团圆之乐,且待吾儿学业有成之日。”
“夫君雄踞闽海,身系万千,亦请善自珍重,勿以妾身为念……”
郑芝龙脸上的喜色渐渐沉淀,踱步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众人,沉默了许久。
窗外庭院里的竹影,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水汽蒸腾的微响。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激动已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思念与欣慰的复杂神情。
“松儿所虑……甚为周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福松的教育,是头等大事,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义兄不必如此。”
李华梅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
“刚才我都说过了,现在的暗轮快船往返福建和永明镇不过十几天而已。”
“义兄实在想念嫂嫂和侄儿,我们送你一艘暗轮快船,你随时都可以去永明镇与他们团聚。”
郑芝龙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份家书,仔细地、慢慢地重新折好,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收起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千斤重的情义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