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寒月萍的话,袁斌忍不住笑了出来。
“寒局长,市长这边还在努力,你怎么自己先放弃了?”
寒月萍忙说:“李秘书,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不想让市长因为我的事顶着太大的压力。”
李申琦回道:“你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市长,不过”
李申琦顿了顿,继续说道:“市长和我聊过这件事,他觉得省领导的做法非常不妥。这次市委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如果连这种事都不作数,那以后市里的工作会很难做。”
寒月萍只是听说关于她做局长的事情有变动,但她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省里的意思,一下子更显得有些惶恐。
“李秘书,你是说,省里的领导都关注到这件事了?”
李申琦也没隐瞒她:“嗯,这次就是省里的意思。所以这件事的确有点难办,不过市长是不会放弃的。”
寒月萍听完小腿都在发抖:“放弃吧,李秘书,你帮我告诉市长,别为了我的事情得罪了省领导,那我可真是要内疚死了。”
两人通完话以后,李申琦把寒月萍的态度传达给袁斌。
袁斌听了以后直皱眉头:“这就是人治的坏处,从上到下都把规章制度当儿戏,人们只会考虑领导怎么想。领导的想法真的就这么重要么?”
一旁的李申琦没有吭声,但心里默默地说道:“是很重要。”
袁斌继续为此事表态:“这件事已经不是她做不做局长的问题,是原则性的问题。你先不用再和她说什么,这件事我来把关。”
李申琦连忙回道:“好的老板。”
当天晚上,刘思彤把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以后,凑过来和袁斌也聊起了这件事。
袁斌已经猜到,郑裕民和顾远山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给刘思彤施压。
事实也的确如此。
袁斌问刘思彤:“这两个老领导都是什么意思?”
刘思彤一脸坏笑地说道:“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各种说你不好。说你执拗、顽固、不够灵活还想听么?”
袁斌故意显得不屑一顾:“我怎么听着全都是优点?执拗一点不好么?尤其是遇到原则问题的时候?”
“老公。”刘思彤做了个深呼吸,而后继续说道,“这件事非要搞成这样么?你要不要妥协一下?”
袁斌一听皱起眉头:“连你也觉得我应该妥协?”
刘思彤忙说:“老公,我在心理上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可官场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环境。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件事,把自己搞得太被动。郑书记也好,顾书记也罢,你觉得哪个人是容易搞的?”
袁斌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弊,他只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
“老婆,其实我偶尔会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走到今天,当一个市的市长?我出生的地方,一栋栋房子像是村子里溃烂的牙齿,很多农村的老房子,土墙都像是被雨水淋透了心,酥成一块块,露出来里面早就发黑的麦草。
农村的空气都是有重量的,压着你的肺,让你喘不过气。空气的味道复杂的让人头皮发麻。不管你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那经年的已经馊臭的猪粪味。
很多人都说农村安静,可那种安静,像是被抽空了生气,一片死寂的静。那样的环境,让人很难看到希望。而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二年,直到初中住校。”
刘思彤十分认真的听袁斌的描述,忍不住赞叹道:“老公,你的文采真好!”
袁斌却摇头苦笑:“哪里有什么文采?我的描述你能听进去,不过是因为太真实了。毕竟那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我描述它,完全不需要打草稿。那时候的我,梦想不过是有一天能去城里生活。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我那时候连这样的梦都不敢做。”
刘思彤往他怀里一缩:“老公,你有这样的生活,是因为你值得。”
袁斌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老天足够的厚爱,像我这样的草根,能一路做到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我已经知足了。那些像我一样出身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像我这样幸运。”
“老公”
袁斌用手摸着刘思彤的脸颊:“所以我接下来,想真正为那些和我一样出身的人做点事,因为他们才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哪怕我为此断送自己的前程,哪怕我被打回原形,也无所谓。
你说的对,水至清则无鱼。为了能更好的适应这个环境,我应该更圆滑一点才对。中庸之道嘛!可是老婆,我们现在的政府出了这么多的问题,就是因为得过且过,就是因为中庸之道。
我们都以为自己很聪明,原则上的问题,有时候可以打打哈欠,假装无视。那是因为灾难还没有落到我们头上,甚至还没有落到我们的亲人头上。
当年的五一二特大刑事案件,柳一言为什么冒着要被调离的风险,却深入追查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件事伤害到他亲戚的利益。假如那件事没有牵扯到柳一言的亲戚,那些其他无辜的人,就白死了。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么?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危险,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的确是一个十分固执且执拗的人,但我之所以选择执拗,是不想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我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我如果对这件事妥协,其实就等于对原则妥协,也就等于给老百姓释放一个信号:官官相护,这个政府里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我们之所以还能给他们一点小恩小惠,那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利益还没有受到损害。假如我们的利益哪怕受到一点点损害,我们就完全以自己的利益为主,他们的利益也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假如我要为民做事,就不得不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那我愿意去做那些人严重的恶人,这件事目前看来,根本没有办法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