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蚕食桑叶,细密绵长。
徐阶缓缓地将那只停在半空许久的茶盏放回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一生宦海浮沉,见过的奇谋诡计不知凡几,能让他动容的,已是寥寥。
张居正今日这一番布局,却让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声赞叹。
这不仅仅是为镇海司选一个合适的辅政那么简单。
王世贞这颗棋子,看似刚猛易折,实则专门用来劈开温州那盘根错节的乱麻。
他的“刚”,是给陆明渊这柄绝世神兵配上了一块最坚硬的磨刀石,非但不会磨损,反而能让其锋芒更盛。
谭伦这颗棋子,更是神来之笔。
谭子理为人稳重,又是裕王府的老人,忠诚可靠。
将他安插在胡宗宪身边,名为监军,实为掣肘与策应。
胡宗宪虽是国之柱石,但他毕竟是严党提拔起来的人。
谁也无法保证,在关键时刻,他会不会因为严嵩的一句话,而在背后给镇海司捅上一刀。
有了谭伦在,便如同一根缰绳,时刻提醒着胡宗宪,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更妙的是,这一明一暗的布置,将清流的意图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表面上看,他们只是举荐了两个官员去浙江任职,一个辅佐镇海司,一个监察军务,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即便是严嵩,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可实际上,一只楔入了镇海司的核心,另一只则钉在了严党在东南最大的依仗——胡宗宪的身边。
“叔大此策,可谓老成谋国。”
徐阶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
“温州之事,纷繁复杂,非大魄力者不能为。”
“陆明渊年少锐进,如龙入海,确实需要一位能与之相辅相成,而非相互掣肘之人。”
“王元美……性刚,其心更刚。派他去,老夫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裕王,语气中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殿下,为君者,用人如器,各取其长。”
“王元美是璞玉,亦是利刃,用在对的地方,便能开山辟石。”
“温州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官僚去维持局面,而是一个敢于打破坛坛罐罐的闯将,去开创一个新局面。”
“镇海司之事,当以陆明渊为主,我等派去的人,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徐阶一锤定音,便代表了整个清流的态度。
高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性子火爆,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张居正的分析,徐阶的决断,他都听得明白。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你个叔大!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早就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了!”
“行!就依你!王元美就王元美!”
“老子倒要看看,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跟陆明渊凑到一块,能砸出多大的浪花来!”
见两位大佬都已同意,裕王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好!既然徐师傅与高师傅都同意,那便这么定了!”
他显得有些兴奋。
“我们即刻联名上书,举荐王元美出任镇海司右辅政,调任谭伦为浙江监军!”
三人计议已定,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一场针对东南棋局的精密布局,就在这细雨绵绵的京城夜晚,悄然成型。
……
紫禁城,西苑,万寿宫。
夜色深沉,宫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与丹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嘉靖皇帝身着一袭宽大的青色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仿佛正在入定。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唯有那两撇标志性的长须,随着他悠长的呼吸微微颤动。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正跪伏在丹陛之下,将一份刚刚从裕王府送出的密报,恭敬地呈上。
良久,嘉靖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没有去看那份密报,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选了谁?”
“回皇上,”指挥佥事头也不敢抬,声音压得极低。
“裕王府那边,张居正举荐了嘉靖二十六年同科进士,现任江苏五品粮道转运使,王世贞,出任镇海司右辅政。”
“同时,举荐裕王府参政谭伦,出任浙江监军。”
“王世贞……谭伦……”
嘉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伸手拿起另一份早已放在案几上的密报,那是从严府送来的。
“严嵩那边,举荐了他的门生,工部员外郎赵文华,出任镇海司左辅政。”
“赵文华……呵呵。”
嘉靖的笑声更冷了。
镇海司,他亲手打造的利刃,漕海一体,他为大乾续命的国策。
这才刚刚在温州见了些许起色,这帮饿狼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龇着獠牙,都想从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块来。
清流想要安插自己人,分润功劳,扩大影响。
严党更是直接,派了赵文华这个出了名的贪婪之徒,摆明了就是去捞钱的。
他们真当朕是傻子吗?
嘉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烦躁。
他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并非能够随心所欲。
大乾的权力构架,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内阁拟票,司礼监披红,他这个皇帝,更多的时候像是一个最终的裁决者与平衡者。
任何一项政令的推行,都必须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与妥协中艰难前行。
当初设立镇海司,之所以能如此顺风顺水,一来是因为陆明渊这个十二岁的状元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出身皇党,背景干净,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都不好下死手阻拦,否则便是与天下士子为敌,与他这个皇帝为敌。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将镇海司放在了温州。
那地方,倭寇横行,赋税微薄,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一块贫瘠的烂地。
严党和清流自然乐得看戏,谁也不愿意拼了命地去抢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陆明渊在温州打出了一片天,剿灭倭寇,收拢流民,开港通商,镇海司俨然已经成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于是,这些人的嘴脸便立刻变了。
嘉靖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嘉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温州,看到了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带着森然杀机的念头。
你们不是想争吗?不是想抢吗?
好,朕就让你们争,让你们抢。
朕倒要看看,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们这帮所谓的国之栋梁,是如何为了一个四品官职,争得头破血流,丑态百出!
若是你们做得太过分,朕不介意,杀鸡儆猴!
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陆明渊,是他嘉靖选中的人,是他为大乾王朝准备的一份厚礼,是他未来的首辅!
谁敢动他,谁敢坏了他的漕海一体大计,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