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徐阶与高拱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张居正的脸上。
高拱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叔大,你可莫要与我等说笑。既要老成持国,又要锐意进取,这般人物,简直是凤毛麟角!”
“朝堂之上,历经风霜磨砺之后,哪个不是棱角尽去,只剩下一副谨小慎微的躯壳?”
“锐气?那玩意儿,早在京城的风雨里被消磨干净了!”
高拱的话虽然糙,却是不争的事实。
官场如同一座巨大的磨盘,再锋利的石头扔进去,磨得久了,也得变得圆滑。
那些所谓的“老成”之辈,大多是熬出来的。
一身的本事都用在了揣摩上意、结党营私上,哪里还有什么为国为民的锐气?
徐阶没有说话,但他深邃的目光,显然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他这一生,见过的官员如过江之鲫,年轻时意气风发,自诩孤臣直臣,想要澄清寰宇,为民请命。
可最终呢?要么被严党打压得永不叙用,要么就学会了同流合污,成了自己当初最鄙夷的模样。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个锋芒毕露的翰林,到如今隐忍负重、深沉如海的内阁次辅。
这其中的辛酸与转变,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想要在老成之辈中寻一个仍有进取之心的人,难,太难了。
张居正似乎早已料到二人的反应,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元辅,肃卿兄,我举荐之人,与我乃是同科。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进士,王世贞。”
“王世贞?”
高拱闻言,脸色倏然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可!绝对不可!”
他的反应之激烈,甚至让一旁的裕王都吓了一跳。
“叔大,你糊涂了不成?”
高拱在书房中烦躁地踱着步。
“王元美(王世贞,字元美)此人,才华横溢,文名满天下,这我不否认。”
“可他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若非他这臭脾气,以他的才学,岂会至今还在江苏做一个区区的五品粮道转运使?”
“派他去温州?他那性子,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要跟沿途的官员闹得不可开交!”
“到了镇海司,面对陆明渊那等同样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这两人岂不是针尖对麦芒,非得闹出天大的乱子不可!”
高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张居正的脸上。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镇海司安插一个右辅政的位置,这可是从严嵩那老贼嘴里抢下来的一块肥肉!”
“要是王世贞过去,跟陆明渊斗起来,坏了大事,岂不是白白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
“我们非但不能借此分润功劳,反而要背上一个识人不明、破坏国策的黑锅!不行,绝对不行!”
裕王刚刚被张居正说得心头火热,此刻又被高拱泼了盆冷水,顿时又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张居正,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居正脸上挂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
“元辅,肃卿兄,请听我一言。”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清澈而坚定,依次扫过众人。
“二位所虑,无非是担心王元美性子刚直,会与陆明渊产生冲突,甚至坏了漕海一体的大计。”
“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但是,”张居正话锋一转。
“我们反过来想一想。如今的陆明渊,是何等样人?”
“他年仅十二,却已是冠文伯、镇海使,圣眷正浓,锋芒盖世!”
“此等少年天才,心中自有丘壑,行事必然不拘一格。”
“我们派一个人过去辅佐他,若是派一个暮气沉沉、只知应卯画圈的老官僚,你觉得陆明渊会如何看他?”
“是视之为臂助,还是视之为掣肘?”
张居正顿了顿,不等二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恐怕,非但不能辅佐,反而会因为理念不合,处处与陆明渊相左,最终被陆明渊视作绊脚石,彻底架空!”
“到那时,我们安插的这颗棋子,便成了一颗废子,又有何用?”
这番话,让高拱和徐阶都陷入了沉默。
确实,以陆明渊的行事风格,一个唯唯诺诺、墨守成规的老吏,根本不可能跟上他的节奏。
“那若是派一个同样年轻,有冲劲的官员过去呢?”张居正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恐怕更糟!”这一次,高拱想也不想就接过了话头。
“年轻人,谁不心高气傲?面对陆明渊这般妖孽,嘴上或许不说,心里岂能没有嫉妒之心?”
“同龄人之间的争斗,往往最为致命。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理念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权力倾轧了!”
“镇海司初创,内部若是先乱了起来,岂不是让严党看了天大的笑话?”
“肃卿兄所言极是。”张居正微微颔首。
“所以,我们看来看去,便只有王元美这般人物,才是最合适的。”
“其一,王元美虽性子刚直,却非不知轻重之人。”
“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国策。他之所以至今郁郁不得志,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他不愿同流合污!”
“他的这份‘刚直’,恰恰是我们最需要的品质!”
“到了温州,面对严党和地方世家的腐蚀,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本心!”
“其二,他与陆明渊,并非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辅佐。”
“他年长陆明渊许多,又是文坛领袖,名满天下。这等身份,让他面对陆明渊时,既不会有同辈的嫉妒,也不会有下属的谄媚。”
“他可以真正地站在一个‘辅政’的立场上,与陆明渊平等对话。”
“陆明渊有奇思妙想,他可以凭借丰富的经验,为其补全疏漏。”
“陆明渊行事若有偏颇,他也可以凭借长辈的身份,及时规劝提醒。这才是真正的‘辅佐’之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元美此人,心中有一团火!一团为国为民,扫清奸佞的火!”
“这团火,这么多年来,非但没有被官场的污水浇灭,反而越烧越旺!”
“陆明渊同样是心怀大志之人,他们二人的目标,本质上是一致的!”
“都是为了推行漕海一体,为了扳倒严党,为了大乾的朗朗乾坤!”
“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如百炼精钢!他们的‘刚’与‘锐’,看似会碰撞,实则,更能相互激发,相得益彰!”
“陆明渊的奇谋,配上王元美的刚正,才能在温州那潭深水里,劈开一条真正通往光明的航道!”
张居正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众人脑海中则是浮现出各种念头。
高拱暴躁的神情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思。
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舒展开来。
徐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也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是啊,他们都只看到了王世贞刚直的一面,却忽略了这份刚直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张居正并未就此停下,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元辅,肃卿兄,如此一来,我们可以让谭伦,谭子理,调任浙江监军。”
“以监军之名,将谭子理安插到胡宗宪的身边。”
“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监视严党的一举一动,防止他暗中给镇海司使绊子。”
“二来,谭子理为人稳重,可以从侧面策应王元美,万一王元美在温州行事有何不妥,谭子理也能及时居中调停,稳住大局。”
“最关键的是,我们此举,是双管齐下!王元美在明,主攻镇海司,大刀阔斧;谭子理在暗,牵制胡宗宪,稳固后方。”
“如此一来,既能堵住严党说我们只顾争权的悠悠众口,又能让陆明渊在前方放开手脚,再无后顾之忧!”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一主攻,一策应!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