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军一万五千人?
邓玉堂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要知道,镇海司眼下直辖的水师,加上温州卫的水师精锐,满打满算已近两万之众。
若是再添一万五千人,那便是三万五千人的庞大水师!
这还不算温州卫所剩下的三万余驻军。
如此算来,陆明渊这位少年伯爷,麾下直接或间接掌控的兵力,将逼近七万之巨!
七万大军!
放眼整个大乾,除了拱卫京师的京营与镇守九边的边军,何曾有过如此规模的兵力集中在一位封疆大吏。
不,甚至连封疆大吏都算不上的少年伯爷手中?
这已经不是深谋远虑,这简直是……是取死之道!
“伯爷,万万不可!”
邓玉堂性子最是耿直,他一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急声道。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我镇海司兵力已然不弱,再添一万五千人,便是三万五千之众,朝廷……朝廷岂能容忍?”
他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门边,将门关严。
转过身时,他的神情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伯爷,自古以来,为臣者最忌拥兵自重!”
“您年少高位,本就已是风口浪尖之人,若是再行此等冒进之举,岂不是让朝中那些衮衮诸公有了把柄?”
“如此一来,一本‘意图不轨,拥兵自重’的奏疏,便足以让您万劫不复!”
邓玉堂越说越急,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
“末将以为,此事不若暂缓。待到海贸的利润呈报上去,圣旨嘉奖下来,我等再看陛下的意思,徐徐图之。”
“多等一年半载,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邓将军所言极是!”戚继光亦是沉声附和,眉宇间尽是忧色。
“伯爷,您是我们的主心骨,镇海司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不开您。”
“我等并非畏惧练兵之苦,只是……不愿看到伯爷因我等武人之事,而陷入朝堂的漩涡之中,受到那些无端攻讦。”
他们二人,一个是百战名将,一个是将门虎子,骨子里都流淌着军人的热血与忠诚。
他们敬佩陆明渊的经天纬地之才,更感念他的知遇之恩。
正因如此,他们才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主帅,踏上一条在他们看来无比凶险的道路。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凝如铁。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
他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直到二人话音落下,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的忠心,我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是,你们只看到了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却未曾看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陆明渊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大乾漫长的海岸线上。
“你们以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倭寇?”
“倭寇,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些盘踞在海上,视这万里海疆为自家后院的佛郎机人、红毛夷人!”
“是那些早已将触角伸向了东方的海上马车夫!”
“我们的船队这一次能满载而归,是因为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航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当他们反应过来,发现这片海域有利可图,你们以为他们会做什么?”
陆明渊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二人心底。
“他们会带着更坚固的战船,更犀利的火炮,蜂拥而至!”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争?拿什么去保护我们的商船,保护我们大乾的海疆?”
“等?我们等不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等到圣旨下来,等到朝堂诸公争论出一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建立起一支足以碾压任何海上敌人的无敌舰队!”
“这,才是镇海司真正的立身之本!”
“至于你们担心的拥兵自重……”陆明渊淡淡一笑。
“陛下圣明,宵衣旰食,所求为何?无非是国库充盈,四海升平。”
“我镇海司,既能为陛下带来源源不断的银两,又能为大乾靖平海疆,陛下为何要怀疑我等的忠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诸位皆是忠君爱国之士,所行之事,皆为江山社稷,又何须在意朝中那些衮衮诸公之心?”
陆明渊心中清楚得很。
嘉靖皇帝允他组建镇海司,心中所默许的水师规模,恐怕远不止眼下这两万之数。
那位端坐于紫禁城深处的帝王,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从那波涛诡谲的大海中攫取财富,就必须拥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
当然,皇帝的信任是一回事,朝堂诸公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严党、清流,乃至那些地方上的势力。
一旦看到镇海司的兵力急剧膨胀,必然会心生警惕,届时各种明枪暗箭定会接踵而至。
而他早已为此布下了棋子。
“今年献入国库的这一百万两,就是我送给陛下的定心丸,也是堵住朝堂诸公悠悠之口的第一道门槛。”
陆明渊的目光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位帝王的心思。
“有了这一百万两,陛下心中便有了底气。他可以用这笔钱赏赐臣子,甚至填补国库的亏空。”
“当他亲身体会到海贸带来的巨大好处之后,他只会比我们更希望镇海司变得更强,更稳固。”
“而朝中的诸公,看到了银子,便看到了希望。”
“当他们意识到,镇海司的强大,意味着整个大乾的富庶与强盛之时,那些所谓的阻力,自然会消弭于无形。”
“到了那时,不会有人再质疑我们扩军之事,他们只会想着,如何让镇海司的船队走得更远,带回更多的财富。”
“到那时,我们扩军三万,五万,甚至十万,都将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戚继光与邓玉堂心中的迷雾豁然散开。
他们终于明白,伯爷的每一步,都是目的深远的算计。
以煌煌大势为后盾,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阻碍,都提前纳入了自己的棋局之中。
在这盘棋里,镇海司的扩军,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与整个大乾王朝的利益深度捆绑。
反对镇海司,便是与皇帝的钱袋子作对,便是与满朝文武的政绩作对!
谁敢?谁又会那么愚蠢?
“末将……明白了!”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忧虑尽数褪去。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喝道。
“伯爷经天纬地,运筹帷幄,末将万万不及!”
“请伯爷放心,明年开春之前,末将必为伯爷练出一万五千精兵!”
“末将亦然!”邓玉堂紧随其后,轰然跪倒,声如洪钟。
“愿为伯爷效死!”
看着眼前这两位心悦诚服的猛将,陆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亲自将他们扶起。
“好!有元敬、玉堂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沉声道。
“此事,即刻去办!招募新兵,要优中选优,宁缺毋滥!”
“凡家有劣迹者,不收!身有残疾者,不收!油滑偷奸者,不收!”
“我要的,是身家清白,体魄强健,敢打敢拼的血性男儿!”
“所需钱粮军械,你们直接列出条目,报给谭参政,镇海司公账之上,予取予求,绝不拖欠!”
“喏!”二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豪情。
一百万两的军费!
这是何等的气魄!这是何等的信任!
能追随如此主帅,建此不世之功,实乃三生有幸!
二人领命之后,再无片刻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陆明渊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舆图之上。
扩军,只是第一步。
一支强大的水师,需要最精良的战船与火器。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技术,更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
他的手指,顺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温州府以南,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