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娶亲》3
第一章 琉璃台上的紫檀珠
阿鸾顺着老僧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琉璃台上放着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圆润光滑,隐隐有佛光流动。她心中一动,这串佛珠定是莲心所说的古物!她走上前,想要拿起佛珠,却被老僧枯瘦的手掌轻轻按住手背。女施主可知此物来历?老僧的声音像浸了晨露的松针,带着清冽的穿透力。阿鸾缩回手时,指尖已触到佛珠温润的表面,那触感竟像有生命般微微震颤,仿佛沉睡千年的脉搏突然苏醒。琉璃台下的青铜香炉里,三炷沉香正燃到中段,烟气在晨光中凝成半透明的丝线,将老僧的灰袍边缘染得忽明忽暗。是是前朝慧能大师的遗物?阿鸾的声音有些发颤。三日前在山脚下的茶寮,莲心姑娘捧着青瓷碗低声说普陀寺藏有一串血檀佛珠,颗颗有纹,遇善缘则现佛光时,她只当是乡野传说。此刻亲眼所见,紫檀珠上果然布着细密的牛毛纹,在光线下变幻出流转的金星,倒比传说中更添几分神秘。老僧缓缓摇头,指节分明的手指抚过佛珠:轮回珠,非慧能所有,而是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披黑色袈裟的僧人撞开朱漆木门,金刚怒目的面具在阴影里泛着冷光。阿鸾瞥见他们腰间悬着的鎏金令牌,上面二字刺得眼睛生疼——那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护国寺势力。玄空法师,奉旨取宝。领头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如破锣,面具下的呼吸带着铁锈味。老僧将佛珠拢入袖中,枯槁的手掌突然变得稳如磐石:此乃寺中镇山之宝,概不外借。黑衣人冷笑一声,面具上的獠牙仿佛要挣脱木胎:方丈昨夜已在圣上谕旨上画押,法师是要抗旨?阿鸾突然想起今早山门外的异样。往日晨课时该有的钟声迟迟未响,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刀剑碰撞声。她悄悄退到香案后,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那是临行前父亲硬塞给她的防身之物。鎏金铜炉突然发出刺耳的裂响,三炷沉香竟齐齐折断,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油膏,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动手!黑衣人面具后的眼睛骤然收缩。阿鸾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待她拔剑出鞘时,老僧已如断线风筝般撞在琉璃台上。轮回珠从破碎的袖管滚落,在晨光中划出猩红的弧线,她飞身扑救,指尖触及佛珠的刹那,无数画面突然涌入脑海:战火中啼哭的婴儿、雪地里合十的僧侣、火刑架上燃烧的经卷最清晰的是张女子的脸,眉眼竟与镜中的自己有七分相似。抓住她!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时,阿鸾才惊觉已被黑衣人合围。她反手将佛珠塞进制服领口,软剑舞出银花,逼退身前两人。但密宗僧人的武功路数诡异至极,袈裟下伸出的锁链带着倒刺,擦过她的手臂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滴在青砖上,竟让散落的沉香断口泛起诡异的红光。佛珠在她身上!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嘶吼。阿鸾趁他们分神的瞬间,足尖一点跃上供桌,踢翻的烛台引燃了幔帐。火舌舔舐着绘满佛经故事的梁柱,将舍身饲虎的壁画烧得噼啪作响。她从后窗纵身跃出,坠落时抓住了老槐树的虬枝,枝叶间突然窜出一条青蛇,金环蛇眼在火光中闪着磷光——那是普陀寺后山特有的护寺灵蛇。跟着它!阿鸾心领神会,任凭青蛇指引着钻入后山密道。潮湿的石阶上布满苔藓,每向下走一步,领口的轮回珠就烫一分,仿佛要嵌进皮肉里。密道尽头的石壁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她摸着发烫的佛珠默念莲心说的咒语,石壁上的莲花浮雕竟缓缓转动,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当她跌进暗门外的竹林时,身后的普陀寺已化作一片火海。晨雾被染成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焦糊混合的气味。青蛇盘在她手腕上,蛇信舔过伤口的瞬间,剧痛竟奇迹般消退了。阿鸾望着掌心渐渐愈合的伤疤,突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让她来普陀寺——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玉佩,与这轮回珠竟有着相同的纹路。竹林深处传来沙沙响动,阿鸾握紧软剑转身,却看见莲心姑娘提着食盒站在月光里。她杏眼圆睁,朱唇颤抖:你真的带走了轮回珠阿鸾这才发现,莲心的绿色襦裙上沾着点点血迹,发间还别着本该在方丈室的羊脂玉簪。第二章 血玉簪与青铜镜跟我来。莲心不由分说拉住阿鸾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指缝里夹着半片断裂的密宗令牌。竹林在她们身后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阿鸾注意到莲心走路时左腿微跛,裙摆下隐约露出包扎伤口的白布,渗出的血渍在月光下像极了某种诡异的符咒。穿过三重假山后,莲心推开了柴房最里侧的暗门。地窖里弥漫着陈年酒糟的气味,十几个陶罐码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贴着朱砂符咒的陶罐微微晃动。莲心点燃松明,昏黄的火光中,阿鸾看见墙上挂着幅残缺的《山河社稷图》,图中普陀寺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楷——竟是近十年来全国发生的异常天象记录。这是我父亲的遗物。莲心从陶罐里取出个青铜镜,镜面蒙着层绿锈,边缘却镶嵌着与轮回珠纹路一致的紫檀木框。她用衣袖擦拭镜面时,阿鸾突然看见自己领口的佛珠正发出微弱的红光,与铜镜边缘的木纹形成奇妙的共鸣。铜镜被擦拭干净的刹那,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个身着嫁衣的女子,眉心点着朱砂痣,脖颈间赫然挂着轮回珠。她是前朝永熙帝的淑妃。莲心的声音带着水汽,也是我母亲的姑姑。阿鸾的呼吸骤然停滞——永熙帝是被当今圣上以巫蛊乱政罪名逼宫退位的先帝,史书记载其家眷早在二十年前的宫变中尽数殉难。她摸着发烫的佛珠,突然想起今早密宗僧人面具后的眼神,那分明不是寻宝,而是灭口。青铜镜突然剧烈震颤,镜面水波般荡漾起来。阿鸾看见镜中淑妃正将轮回珠塞进襁褓,宫门外火光冲天,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持剑而立,侧脸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当年我外祖父是禁军统领,莲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冒死带出刚出生的公主,也就是也就是我母亲?阿鸾的软剑落地。母亲临终前说的我们本不该姓沈突然有了意义,父亲书房里那把从不让人碰的前朝宝剑,还有每年寒食节偷偷祭拜的无名墓碑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织成巨网,而轮回珠就是解开一切的钥匙。地窖突然剧烈摇晃,陶罐接二连三地摔碎,酒液混着符咒在地上漫延成河。莲心脸色煞白:他们找到密道了!她抓起铜镜塞给阿鸾,又从暗格里取出个油布包:沿着这条路下山,去苏州找听雪楼楼主,他认得这个。油布包里滚出枚玉佩,上面刻着振翅欲飞的凤凰——正是沈家代代相传的图腾。那你呢?阿鸾抓住她的手臂,却发现莲心的后心插着半片令牌,伤口深可见骨。原来她早就中了暗算,却一直强撑着带自己逃到地窖。莲心突然笑了,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我得去放把火,让他们以为以为轮回珠还在寺里。阿鸾还想说什么,莲心已将她推进更深的密道。石门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密道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灼热,墙壁上渗出晶莹的水珠,摸上去竟全是滚烫的泪水。轮回珠在领口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阿鸾死死按住它继续前行,指尖触到的石壁渐渐变得温润,竟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微弱的光亮。她爬出密道时,发现自己站在半山腰的瀑布后面。水雾在阳光下凝成彩虹,映得脚下的溪流泛着七彩波光。阿鸾掬起溪水洗脸,却在水面倒影中看见惊人一幕——自己的眉心竟多了颗朱砂痣,与铜镜里淑妃的模样一般无二。姑娘可是要去苏州?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鸾抬头,看见个采药老人正站在悬崖边,竹篓里的草药沾着新鲜的露水。她握紧腰间的玉佩:老丈怎知?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这山里除了去苏州的商队,许久没见过陌生人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密宗的人正在山下设卡,姑娘若信得过老汉,可随我从水路走。阿鸾盯着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彩虹的碎片,倒不像奸邪之辈。她想起莲心临终前的嘱托,咬咬牙跟上老人的脚步。沿着溪流走到山脚,果然看见十几个黑衣僧人正盘查过往行人,他们腰间的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与普陀寺里那些人一般无二。坐稳了。老人将竹筏推入江心时,阿鸾注意到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断指处的伤疤狰狞如蛇。竹筏顺流而下,两岸青山飞速倒退,老人突然哼起支古怪的歌谣,调子婉转悲凉,歌词却一句也听不懂。这是前朝的《往生谣》,老人见她好奇,解释道,淑妃娘娘最喜欢的曲子。阿鸾的心猛地一跳:您认识淑妃?老人望着远处的水雾,眼神突然变得悠远:老汉年轻时是禁军给娘娘牵过马。他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荷包,上面绣着的凤凰已模糊不清,这是当年小公主襁褓上的碎片,跟你玉佩上的纹样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时,阿鸾看见他后颈有个莲花状的刺青——那是普陀寺俗家弟子的标记。竹筏突然撞上暗礁,阿鸾被抛进冰冷的江水。意识模糊间,她感觉有人撬开自己的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摇晃的船舱里,窗外是漆黑的夜,雨点敲打着船板噼啪作响。一个身着靛蓝长衫的男子正坐在桌前看书,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竟与青铜镜里的将军有几分相似。醒了?男子合上书卷,阿鸾这才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偏偏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让人猜不透心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软绳捆着:你是谁?男子倒了杯热茶推过来,指尖修长干净:听雪楼,苏慕言。第三章 听雨楼里的棋局阿鸾的心跳漏了一拍。听雪楼楼主苏慕言,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前朝遗臣,有人说他是富可敌国的盐商,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百年前战死沙场的将军怨灵所化。此刻真人就坐在眼前,竟比传说中多了几分书卷气——若非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她几乎要以为是哪家书院的教书先生。轮回珠呢?苏慕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与窗外的雨声奇妙地合拍。阿鸾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领口空荡荡的,低头一看,衣襟已被割开道整齐的口子,轮回珠不翼而飞。她猛地挣扎起来,软绳却越收越紧:你把它怎么样了?男子从袖中取出紫檀佛珠,在烛光下轻轻转动,珠子上的金星仿佛活了过来,在船舱里投下流动的光斑。此珠三百年一转世,苏慕言的声音像浸在茶水里的冰糖,上一次认主,正是永熙二十三年的淑妃。他突然将佛珠递到阿鸾面前,现在,它在等你。阿鸾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佛珠,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现:宫墙内的梨花雪、刑场上的冲天火、江水中的婴儿啼哭这一次,她看清了将军铠甲上的标记——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玄鸟图腾。我父亲阿鸾的声音干涩如纸。苏慕言将热茶塞进她手里,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镇国将军沈策,当年确实救了淑妃的女儿。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沈将军不知道,那孩子并非公主,而是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茶杯里的茶水泼了满桌。苏慕言脸色骤变:他们追来了!阿鸾冲到窗边,看见两艘快船正从下游飞速驶来,船头站着十几个黑衣僧人,面具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白光。她想起普陀寺的火海,握紧了苏慕言递来的匕首——那刀刃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形状。去船舱底层,苏慕言将轮回珠塞进她掌心,从密道走,我在苏州城西的寒山寺等你。那你呢?阿鸾看着他从容地整理长衫,仿佛即将赴宴而非生死关头。苏慕言微微一笑,从书架后抽出把古琴:我得给客人弹支曲子。他拨动琴弦时,阿鸾听见了熟悉的旋律——正是采药老人哼过的《往生谣》。她钻进密道前回头望了一眼,月光透过舷窗洒在苏慕言身上,竟让他的影子在舱壁上渐渐淡去,仿佛要化作青烟消散。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陈年的霉味。阿鸾摸着墙壁向前走,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竟是道暗门。她按照苏慕言的嘱咐转动门上的铜环,一声轻响后,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密道尽头藏在芦苇荡里,一艘小巧的乌篷船正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盏气死风灯,灯影里站着个身披蓑衣的艄公。是苏楼主的客人?艄公的声音沙哑如磨砂纸。阿鸾点头,艄公便撑篙离岸。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入芦苇深处,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映得芦苇穗子像无数燃烧的火炬。阿鸾捂住嘴,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她知道苏慕言定是与密宗的人同归于尽了。姑娘不必担心。艄公突然开口,苏楼主自有脱身之法。阿鸾擦干眼角的泪:你怎知?艄公嘿嘿一笑,摘下斗笠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小的是听雪楼的暗卫,楼主交代过,务必护姑娘周全。他突然压低声音,密宗的血莲阵已经启动,苏州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小船在黎明时分抵达苏州城。阿鸾换上暗卫准备的粗布衣裙,将轮回珠和玉佩藏进发髻,跟着人流混进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正盘查可疑人员,他们腰间的令牌与密宗僧人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圈金边。听说了吗?圣上要在寒山寺设坛祈福,这几日全城戒严。旁边两个挑着菜担的小贩低声交谈,我表舅在寺里当差,说密宗的大师们都来了,好像在找什么宝贝。阿鸾的心沉了下去。苏慕言约她在寒山寺见面,如今那里成了龙潭虎穴,该如何是好?她正思索间,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食盒:沈姑娘,我家公子有请。阿鸾握紧袖中的匕首:你家公子是谁?小姑娘咯咯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到了就知道啦,保证是姑娘想见的人。跟着小姑娘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子,来到座雅致的宅院前。门楣上悬着块黑漆牌匾,上书听雨楼三个金字,笔力遒劲如剑。阿鸾认出这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茶楼,却不知苏慕言为何约她在此见面。小姑娘将她引到二楼雅间,推门而入时,她看见苏慕言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副围棋,黑白棋子在晨光中泛着玉石的光泽。你没死?阿鸾脱口而出,随即羞得满脸通红。苏慕言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噙着抹笑意:沈姑娘就这么盼着我死?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尝尝这碧螺春,今年的新茶。阿鸾坐下时,注意到棋盘上的棋子摆得极怪,黑子布成个字,白子却散乱如星。这棋局密宗的布防图。苏慕言拈起颗白子,黑子是他们的据点,白子是我们的人。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寒山寺是中军帐,也是陷阱。阿鸾想起暗卫说的血莲阵,突然明白过来:他们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去寒山寺?苏慕言点头,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个圈:血莲阵需以处子心头血为引,他们抓了苏州城里所有十五到二十岁的少女。阿鸾的手猛地一颤,茶杯险些脱手:莲心苏慕言的眼神暗了下去:普陀寺那位姑娘,确实是血莲阵的祭品之一。他突然握住阿鸾的手,将轮回珠按在她掌心,但现在有你,轮回珠的新主人。佛珠烫得惊人,阿鸾感觉有股热流顺着手臂游走,所过之处,经脉竟隐隐作痛。密宗想要的不是珠子,苏慕言的声音低沉如鼓,而是能让珠子认主的血脉。他指向窗外,看那座塔。阿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座九层宝塔正矗立在城中央,塔尖的鎏金宝珠在阳光下刺得眼睛生疼。那是报恩寺塔,苏慕言一字一顿,血莲阵的阵眼。第四章 报恩寺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