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了摸后心，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不是梦。我真的还阳了。可沈砚之……我猛地坐起来，不顾张婶的惊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支木簪。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雕花梨木床上，将木簪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这是去年上元节，沈砚之在城隍庙的小摊上为我挑的。他那时还穿着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却执意要给我买支像样的簪子。小贩说这是雷击桃木所制，能驱邪避灾，他便当真信了，攥着我手腕说：阿妩，往后有我在，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可如今，簪子还在，他却不在了。张婶端着汤药进来时，我正把簪子按在掌心，指节泛白。她将青瓷碗搁在描金妆台上，叹了口气：姑娘，您昏睡三日，可算醒了。药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扑过来，我忽然想起沈砚之书房中摆着的那盆兰草，清冽得像他本人。张婶，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谁救了我？老妇人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火星子噼啪作响：是城南的王郎中路过乱葬岗，见您还有口气，便抬回来了。她顿了顿，往我身后瞟了眼，只是您后心那箭伤我猛地回头，铜镜里映出缠得密不透风的纱布，渗着暗红的血迹。这箭是镇北侯府的玄铁箭，箭镞淬了西域奇毒。那日我替沈砚之挡下这一箭时，分明看见他抱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现在，他在哪儿？沈砚之呢？我抓住张婶枯瘦的手，指节发颤。老妇人眼神闪烁，端起药碗要喂我：姑娘先喝药，身子要紧。青瓷碗沿碰到嘴唇时，我看见她袖口沾着片墨色衣角——那是沈砚之常穿的云锦料子。我掀翻药碗，青瓷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药汁溅上绣着并蒂莲的裙摆。张婶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三日前镇北侯府满门抄斩，沈大人他他在刑场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在飞。窗外的月光忽然变得猩红，我仿佛又看见刑场上的沈砚之，囚服染血，脊背却挺得笔直。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他望向我的方向，唇边竟还带着笑。不我抓起枕边的木簪，发疯似的往外冲。纱布被挣开，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张婶在后面追着喊什么，我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镇北侯府，我要去找他。镇北侯府的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铜环生了层绿锈。我用簪子撬开侧门的锁，门轴发出的哀鸣。庭院里的白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件染血的青衫——那是沈砚之的衣服。我跌跌撞撞冲进书房，书架上的书散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汁凝固成块。案几上摆着半封信，字迹遒劲有力，却在阿妩亲启处戛然而止。一滴泪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墨痕，像朵开败的墨梅。忽然，窗棂传来轻响。我握紧木簪转身，月光下站着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手腕翻转，短刀直刺我心口——这招式，是沈砚之教我的防身术。刀光闪过的刹那，我认出他靴底的云纹——那是锦衣卫的暗卫。沈砚之让你们来的？我冷笑，侧身避开刀锋。桃木簪子擦着他脖颈划过，带起串血珠。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我会武功，踉跄后退时，我已掐住他咽喉。说！沈砚之是不是还活着？簪尖抵住他颈动脉，我看见他瞳孔骤缩。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个蜡丸，我捏碎蜡壳，里面滚出粒珍珠，剖开竟是卷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是沈砚之的字迹，力透纸背：阿妩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诈死脱身。镇北侯谋逆一案牵连甚广，我需暂避锋芒。后心箭伤乃我亲手所射，箭镞无毒，王郎中会为你调理。木簪内有兵符，可调动京畿卫戍。待风波平息，我必归来。此生不负，生死不离。绢布末尾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我名字的谐音。去年中秋我教他画画，他总把兔子画成耗子，气得我咬了他胳膊一口，留下排浅浅的牙印。泪水模糊了字迹，我把绢布按在胸口，那里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原来他早就料到镇北侯会反咬一口，早就布好了局。可他知不知道，我宁愿陪他一起死，也不要这样担惊受怕地活着？姑娘，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沈大人吩咐，让属下护送您去江南。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沈砚之曾说，等他查清当年我父亲通敌叛国的冤案，便带我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那时我们坐在画舫上，他为我剥莲子，指尖沾着莲心的苦。不去江南。我把木簪插回发髻，转身走向内室，我要去大理寺。黑衣人猛地抬头：姑娘不可！镇北侯党羽遍布朝野，您现在去我知道。我推开沈砚之的衣柜，里面挂着件玄色官袍，腰牌上刻着大理寺卿四个金字。当年他寒窗苦读十年，就是为了穿上这身衣服，替我父亲洗刷冤屈。现在，该换我替他了。我换上官袍时，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的脸，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后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我咬着牙系好玉带，将兵符藏进袖中暗袋。沈砚之，你等我，这一次，换我来护你周全。大理寺的青石板路结着薄冰，我踩着朝露走进衙署时，值夜的衙役惊得差点打翻灯笼。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我坐在沈砚之的公案后，翻开镇北侯谋逆案的卷宗。烛火跳跃间，我看见他批注的蝇头小楷，力透纸背。沈大人不是叛国贼！突然，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冲进来，腰间挂着金鱼符。我抬头，认出是当今圣上的伴读，三皇子赵珩。他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张纸：这是我在镇北侯书房找到的密信，上面有他勾结北狄的证据！宣纸上的字迹扭曲狰狞，确实是镇北侯的笔迹。可我见过沈砚之临摹的镇北侯手札，那笔锋圆润，绝无这般尖利。我指尖拂过墨迹，闻到股淡淡的檀香——这是御书房特制的墨香，寻常官员根本用不起。三殿下，我将密信凑到烛火前，此信是伪造的。火舌舔上宣纸时，墨迹边缘竟泛出银光。赵珩惊得后退半步：银粉？这是用银粉掺墨写字，遇火便现。我吹灭火苗，宣纸上浮现出串小字，这是西厂的密探标记。三皇子脸色煞白，我忽然想起沈砚之曾说，西厂提督魏公公与镇北侯往来甚密。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我合上卷宗：殿下可知，三日前镇北侯府搜出的兵符，是真是假？赵珩猛地抬头：兵符？我怎不知果然如此。我起身走向书架，转动第三排最右边的《史记》，暗格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是半枚虎符——这才是真正的京畿卫戍兵符。沈砚之早就将真兵符藏在了大理寺，难怪西厂搜遍侯府也找不到。明日早朝，我将虎符塞进赵珩手中，请殿下将此物交给陛下。少年皇子攥着冰凉的虎符，指节发白：那你呢？我望着铜镜里的玄色官袍，忽然笑了：我要去会会西厂的魏公公。子时的梆子敲响时，我站在西厂衙门外。朱漆大门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牌匾，煞气逼人。守门的番子见我穿着大理寺官袍，刚要拦，就被我亮出的腰牌镇住——那是沈砚之的金鱼符，见符如见人。魏公公的书房燃着龙涎香，甜腻得令人作呕。他穿着身月白锦袍，脸上敷着粉，指甲留得老长，戴着翡翠扳指。看见我时，绿豆眼眯成条缝：沈大人好大的架子，竟让杂家等了这么久。我在他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后心的伤口被椅背硌得生疼：公公深夜召我来，所为何事？魏忠贤端起紫砂茶壶，茶盖刮着碗沿发出刺耳的声响：听闻沈大人从乱葬岗爬回来了？杂家还以为托公公的福，我打断他，将镇北侯的密信拍在桌上，这伪造的密信，公公还要狡辩吗？老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翡翠扳指在桌上磕出声响：黄口小儿，竟敢污蔑杂家！他拍了拍手，二十个锦衣卫破门而入，长刀出鞘。我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沈砚之的令牌：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何在？阴影里走出个穿飞鱼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抱拳道：属下在。魏忠贤的绿豆眼差点瞪出来：陆廷！你竟敢魏公公勾结镇北侯，伪造密信，意图谋反。我站起身，玄色官袍扫过地面，奉陛下密旨，拿下！陆廷身后的锦衣卫蜂拥而上，魏忠贤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尖叫：我是陛下的宠臣！你们敢动我我踩着他的手背，将兵符亮出来：有兵符在此，谁敢放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得虎符上的纹路寒光闪闪。魏忠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我忽然想起沈砚之曾说，这老太监最怕的就是兵符。锦衣卫押着魏忠贤离开时，我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后心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大腿流进靴筒，黏腻得难受。陆廷递来伤药时，我看见他袖口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沈砚之的暗卫标记。沈大人何时回来？陆廷低声问。我望着窗外的启明星，想起绢布上的字迹：等桃花开的时候。三日后早朝，当我将魏忠贤的罪证呈给圣上时，满朝文武哗然。镇北侯党羽被连根拔起，抄家时竟搜出二十万两白银，足够养五万精兵。圣上龙颜大悦，当场下旨为沈砚之平反，追封镇国公。阿妩，退朝时赵珩叫住我，手里捧着件锦盒，这是陛下赏赐的雪莲，对你的伤有好处。我接过锦盒时，看见里面躺着支羊脂玉簪，雕着并蒂莲。三皇子耳根微红：我见你总戴着木簪多谢殿下好意。我将玉簪放回锦盒，但我已有心仪之物。木簪贴着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沈砚之的温度。赵珩眼里的光暗下去，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低声说：若有来生我没再听下去。转身走向宫墙，那里的桃花已经打了花苞。沈砚之，你说过要陪我看桃花的，可不能食言。回到镇北侯府时，张婶正在打扫庭院。她看见我身上的官袍，扑通跪下：姑娘现在是我是大理寺卿。我扶起她，忽然看见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支桃木簪。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边。阿妩。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旧。我冲过去抱住他，眼泪打湿他的衣襟。后心的伤口又开始疼，却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他摸着我的头发，指尖微凉：怎么不等我回来？等不及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墨香，沈砚之，你这个骗子，说好了生死不离的。他轻笑出声，将我抱得更紧：是是是，我的错。阳光穿过白玉兰树的枝桠，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木簪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终于重叠在一起。
---------------
第二章 惊蛰
雨水敲打着青瓦，我趴在沈砚之的书案上，看他临摹《兰亭集序》。墨香混着雨气飘进来，他腕间的羊脂玉镯泛着柔光——这是我用圣上赏赐的黄金给他打的。阿妩，他忽然停笔，指尖拂过宣纸上的死生契阔下个月是你父亲的忌日，我们回江南吧。砚台里的墨汁漾起涟漪，我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桃花雨。父亲穿着绯色官袍，牵着我的手走在苏州的青石板路上，说要给我摘朵最大的桃花。可现在，他的牌位还在大理寺的祠堂里，蒙着层灰。我将镇纸压在宣纸上，顺便去看看母亲。沈砚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我掌心的薄茧——那是练剑留下的。自从后心受伤后，我的武功就大不如前，连握剑都觉得吃力。你的伤他眉头微蹙。我笑着抽回手，去给他续茶：早好了。倒是你，总熬夜看卷宗，当心伤了眼睛。茶盏碰到茶托时，我看见他袖口沾着片桃花瓣——现在明明是惊蛰，哪里来的桃花？三更天我被噩梦惊醒时，身侧是空的。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出廊下的青衫背影。沈砚之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攥着支沾血的箭——那是镇北侯府的玄铁箭。你去哪了？我披衣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他猛地转身，眼底的猩红还没褪去：阿妩，我说！我抓住他手腕，指节泛白。月光下，他后心的衣服渗着暗红的血迹，和我当年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沈砚之忽然跪下去，青衫铺在地上，像摊开的荷叶：三日前北狄来犯，我你去了边关？我掀开他的衣襟，看见狰狞的伤疤，边缘还在渗血。这伤口和我当年中的箭伤一模一样，连箭镞的形状都分毫不差。北狄铁骑踏破雁门关，我不能不管。他抓住我颤抖的手，按在他心口，阿妩，我是镇国公，守土卫国是我的责任。我望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魏忠贤倒台时，从他府邸搜出的密信。上面说北狄可汗与镇北侯早有勾结，要在惊蛰这天南下。原来他早就知道，却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下。我怕你担心。他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你的伤还没好沈砚之！我推开他，玄色官袍扫过地面，我们说好生死不离的！你把我当什么了？他怔怔地望着我，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是我错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串冰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大半，方才路过城隍庙，看见有卖这个的，想起你以前我望着那串黏糊糊的冰糖葫芦，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我穿着粉色襦裙，他穿着青布长衫，我们挤在人群里抢糖葫芦，他被小贩的扁担撞得崴了脚，却还把最大的那串塞给我。傻子。我抢过糖葫芦塞进嘴里，酸得眼泪直流。沈砚之笑着替我擦眼泪，指腹带着薄茧：等打完这仗，我们就去江南。我咬着糖葫芦点头，糖汁滴在他手背上，黏腻得像我们的缘分。窗外的月光忽然变得明亮，我看见玉兰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得像他当年写给我的情诗。三日后，沈砚之出征时，我亲自为他整理盔甲。玄铁盔甲泛着寒光，他穿上时，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穿上官袍的样子，青涩却挺拔。阿妩，他忽然抓住我系甲绳的手，若我回不来闭嘴！我用牙咬断甲绳，抬头瞪他，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镇国公府的牌匾劈了当柴烧！他低低地笑起来，将我揽入怀中。盔甲的冰冷硌得我生疼，却抵不过他怀抱的温暖。城门外的号角吹响时，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沈砚之，我等你回来。他翻身上马时，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卷起漫天尘土。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手里攥着那支桃木簪。阳光洒在簪子上，映出里面藏着的兵符纹路——这是我偷偷换给他的，真正的兵符还在我手里。陆廷走上城楼时，我正望着远方的狼烟：西厂还有多少暗卫？三百。陆廷低声道，都是沈大人亲手训练的死士。我转身走向大理寺，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备马，去雁门关。陆廷大惊：姑娘不可！沈大人临走前吩咐我知道他吩咐什么。我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鞘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是大理寺卿，也是他的妻子。他守国门，我守他。
------------
第三章 谷雨
雁门关的风沙很大，吹得人眼睛生疼。我穿着沈砚之的玄色披风，站在烽火台上时，北狄的铁骑已经到了十里外。黄沙漫天中，我看见沈砚之的青骢马，像一道闪电劈开敌阵。放箭！我举起令旗，城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遮天蔽日。北狄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撕心裂肺。沈砚之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银枪染血，却依旧挺拔如松。姑娘，陆廷递来望远镜，北狄可汗在中军帐。我接过望远镜，看见个穿金色盔甲的男人，正指挥着骑兵冲锋。他身边的副将忽然举起红旗——这是魏忠贤的暗号，要里应外合。陆廷，带五十暗卫，拿下北狄可汗！我将令旗交给副将，转身抽出佩剑，其他人跟我来！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我带着锦衣卫冲下烽火台时，正看见沈砚之被三个北狄将领围攻。他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青衫，却依旧笑得从容：阿妩，你怎么来了？来抓逃兵。我挥剑劈开刺向他后心的弯刀，剑锋划过敌将的咽喉，血溅了我满脸。沈砚之抓住我的手腕，银枪挑飞另一个敌将